“老师,我可以誊抄一份的,这个笔记本是您的精神支柱,您应该留下来的。”
张老摆摆手,“用不着了,这上面记录的东西,都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张老不再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苏欢,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而苏欢双手捧着笔记本,有些不知所措。
秦老突然开口道:“欢欢,用我们那个年代的说法,接受了这本札记,你就是你张爷爷的关门弟子,以后不能再叫他老师,而要叫师父。既然是师父,就意味着,继承了他全部衣钵的你,要你给他养老送终。”
秦老充当了嘴替的角色,替张老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而张老的心也紧紧的悬了起来。
他怕苏欢拒绝,却又觉得,她拒绝好像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养老送终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太难了。
苏欢一直沉默着,就在张老不抱希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孤身一人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就同意的。但我现在结了婚,我有丈夫,有弟弟妹妹,我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陆云川哭笑不得。
同时又有些感动,感动苏欢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还记得他。
“我没有意见。虽然欢欢确实有做饭的天赋,但如果没有张爷爷的悉心教导,她可能还要再独自摸索几十年,我愿意和欢欢一起承担张爷爷的养老责任。”
“我如今在部队,每个月的津贴虽然不算太多,但足以保证我的家人不为生计发愁。”
“我也同意,不只是张爷爷,牛棚的每个爷爷奶奶,我们都会努力给你们养老的。”陆云可语气认真,好像在做一个重大的承诺。
陆云霄也道:“虽然我现在年纪还小,但我相信假以时日,我能朝着大哥靠齐,不求大富大贵,但肯定能让爷爷奶奶们吃饱喝足。”
在场的几位老人,都已经红了眼眶。
尤其是奶奶们,都因为感动而开始啜泣了。
本以为牛棚会是他们生命的终结,他们以为自己就算熬过了这个酷暑,也熬不过接下来的寒冬。
命运的颠沛流离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直到,这四个孩子像是一束光一样出现在了他们的生命里,照亮了他们眼前的路。
苏欢却忽然蹲在张老跟前,“师父,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我感觉您今天一直心神不宁的,刚才又突然拿札记给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欢觉得张老肯定有事儿。
张老苦笑:“就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啥事儿都瞒不了你。”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眼角挤下了一滴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滚落到了用泥土夯实的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见。
“我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张爷爷,我大哥大嫂才刚说要给您养老送终,您就要提前帮他们完成任务了?”
本来是悲伤的氛围,被陆云霄嚎了一嗓子,悲痛的感觉瞬间消散了不少。
第171章 您得给我铺路啊
张老更是气到用自己的布鞋砸陆云霄。
痛的他唉哟了一声,却又不敢躲避。
只有陆云霄受伤的世界达成。
苏欢扭头瞪他一眼,用嘴型无声的送他俩字儿。
活该!
被陆云霄搅和了一下,张老的情绪也平复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了苏欢身上。
“我,被平反了。”
被平反了。
简短的四个字,张老却足足说了半分钟的样子。
只有牛棚的老先生们才知道,这四个字的含量有多重。
这意味着,张老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他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底下,不用担心随时会扔过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老张,被平反是好事儿啊,你怎么瞅着这么不开心?”
张老确实不开心。
一来,是舍不得牛棚里的这些老伙计。
虽然大家相识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两三年而已,但却是切切实实的生死之交。
他们见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也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相互依偎安慰过。
二来……
“我没有家了。就算被平反,回了京市,也只有我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倒不如留在牛棚,好歹还有人陪他说说话,晚上还有几个孩子来学东西,虽然都偷偷摸摸的,但至少心里是开心的。
苏欢之前就知道,张老被流放牛棚,完全是被陷害的。
而张老和爱人只生了一个孩子,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在某次战役中,以身殉国了。
那一年,张老的儿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也没能留下个后代。
再后来,发生了大动乱,张老的妻子身子骨素来不好,在这个过程中也彻底离开了他。
于是,张老变成了孤家寡人。
来到牛棚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生的渴望。
要不是其他几位老先生时常开导他,只怕张老会是几人当中,最先坚持不住的那个。
虽说张老平日里看着笑呵呵的,属于乐天派,但其实内心的痛苦,真的只有他自己知晓。
苏欢保持着蹲的姿势,对张老说道:“师父,既然您都将我当成了关门弟子,那我就是您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为了我,您操劳一下不过分吧?”
“啥意思?”
“意思就是,您回到京市以后,跟全福楼的老板联系联系呗,自打他上次收了我的糕点配方到现在,一直没给我回信。虽说我现在已经是农业局的正式工了,但人嘛,总是会觉得不满足,我也想奔向下一个更好的平台。”
“而您,我尊敬且伟大的师父,您的关系网如此庞大,不为我铺路简直可惜了。倒不如您振作起来,在我去京市前为我铺好路,到时候我就能顺发顺水顺财神,一步登天了!”
张老睨着她,没好气道:“还一步登天?我瞅你是想上天!”
苏欢嘿嘿傻笑。
她去不去京市,什么时候去京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总要给张老,也就是她的师父,一个活下去的动力。
苏欢从章老那儿得到了一些琐碎的信息,农业局之所以搬迁到勉洋县,不单单是因为章老的老家在勉洋县,最重要的是,勉洋县有值得被研究的植物。
而这种值得农业局搬迁的植物,其他省份也都有。
所以,农业局极有可能在几年后搬迁去别的省份。
她不是孤家寡人,相反还拖家带口的。
她的最终目标,还是去京市。
至于什么时候去,该怎么去,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欢也并非是想利用张老,她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张老振作起来。
这人啊,最怕没了盼头,尤其是有过痛彻心扉的经历,如果没了盼头,就像长久没有人居住,丧失了人气的房子,坚持不了几日。
陈奶奶之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她刚认的师父,还没来得及尽孝,人就没了,像话吗?
当然了,如果师父能帮她打通关系网,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自打那日陆云川劝苏欢的话被她听进去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脸皮不重要,只要是走正当路得来的,就算是借了别人的势又怎么样?
其他人想借势还没得借呢!
张老哼哼道:“我现在突然后悔了,我这哪是给自己收徒弟啊,分明就是收了个讨债鬼!”
苏欢赶忙将双手背在身后,不让张老有拿到札记的机会。
“认都已经认了,现在才后悔,晚了!”
张老摆摆手,气呼呼道:“行了行了,你快走吧,看到你我心烦。”
苏欢压根儿不理会张老的嫌弃,刀子嘴豆腐心,她刚认的新鲜师父表现的淋漓尽致。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京市啊?”
张老摇摇头:“我是从其他途径收到的信儿,暂时还没有收到正式通知。不过,就算等到了通知,也还有很多手续要办,怎么着也得一个月的时间。”
“那就行,那这个月,我还能多陪陪您。”
“你还是少在我眼前晃悠,你别气我,比什么都强!”
“瞧师父您这话说的,在场的谁不知道您最稀罕我啊,要不然怎么就您慧眼识珠,一下子就相中了天赋极高的我,哭喊着要收我为徒呢?”
“我哪里哭喊着非要收你为徒了?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当初教我厨艺是您主动提的吧?札记是您主动送的吧?师父,以咱们师徒俩这关系,您不用不好意思。”
张老伸出右手食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的方向:“走,赶紧走,别逼我用鞋扔你。”
这倒霉孩子,怎么偏偏就张了张嘴呢?
苏欢笑嘻嘻地拉着陆云川和陆云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