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身说:“这与你无关。”
“好啊,那便说一桩当下与我有关的事。”他微笑,“与冯伦何时成婚,我能留下讨杯喜酒吗?”四年已过,他们还没有再做夫妻,便说明了问题。
郑菩提忽而转头,几步走回榻前,警告:“你最好安分离开,再不要来管我们之间的事,否则我就亲手插|你一刀。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
看她俯身,他竟有几分势弱,苦笑反问:“舍得?”
当年对射,她都射歪了,没有到那地步。
没有。
没有。
郑菩提眯起眼。
帘帐陡然被拨开,身披军甲的大都护缓步走进来,巧见郑菩提与侧躺的崔寂对视,立刻惊奇地顿住。
听到动静的二人齐齐转目,郑菩提赶忙站直,局促地退到一边,崔寂倒是面色如常。
大都护微笑:“这位便是定国公吧。”
崔寂在榻上,颔首:“身上有伤,不便下榻叙话,请都护见谅。”
大都护并不在意,调侃:“竟不知你也在队伍里,倒是我等怠慢了。”
崔寂尴尬,冯伦带军医来要给他取镖,郑菩提与都护便先退出去。留下两个男人,眼对着眼,敌意的情绪在帐中流淌。
冯伦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无趣了,他合目,背过身去。
远离大帐,大都护顿步,唤:“润娘。”
郑菩提赶忙叉手。
在小辈面前,他的一双眉眼柔和,温笑:“这些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瞧得出你更喜欢中土。此番立了功,我向皇帝写一封信举荐,让你回长安去。”
郑菩提执拗:“都护赶我走?”
都护却问:“一次没想过,不敢借用我的名头?还是怕再遇上那年轻人?”
她自问:“我怕他什么。”
比起与旁人的感情,她如今更顾忌阿舅。阿舅痛恨前任君主的荒|淫,致使他们成为亡国奴,对盛廷鄙夷,一直渴望都护能入主中原。
都护在一日,就能保边境一日安定。
可若有一天,都护不在了呢,伏小郎君又与阿舅要好得像亲兄弟,什么事都要找阿舅商量。
“我原本有妻子和好多孩子,他们在战乱中都死了,身边只剩小郎。现在又有罗汉,观音与你们。润娘,我期望每个人都能平安。倘若有机会,真想回长安看一看,也许……这个愿望只能由小郎的孩子们完成了。”
郑菩提踌躇,长安,长安。
都护身上流淌着汉血、胡血,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不被朝廷与各国信任,艰难地维持局面。
“我明白了。”
历经数月,安西与西国的战争结束。
郑菩提与都护、巡边使一同前往边城和谈,回来时听说定国公已先行离去。
边西再度趋向平静。
“我打算去长安。”
私宴上,郑菩提放下筷箸,开了口。
伏罗汉乍然抬头,头一个不同意,直接道:“润娘。安西离故国更近,更是我们扎根的大本营。母亲、舅舅,煊之,甚至年幼的芽儿都在这里,她也正是需要人陪,需要进学的年纪。你为何要突然回长安,难道是因为那贼子出现了?”
“罗汉。”伏观音也顿住,“你怎么每次都提别人?”
伏罗汉气馁,瞥眼捻着茶杯的冯伦,又劝说:“在安西有我们照顾你,可去了长安,身边又有谁?朋友也只是过路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又过了数年,根本不会像我们一样事事俱到。长安的天子德行有亏,你从头再来,又要熬多少年才能升上去,你就那么想为长安效力吗!”
尽管伏观音已经按住弟弟的袖子,仍没能阻止他站起。伏罗汉越说越气恼,走到堂中,盯着郑菩提逼问:“还有煊之,这件事你有同他商量吗,竟就直接做了决定?难道你们不准备成婚,还是你要他也放弃手中的一切,陪你回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罗汉!”伏观音呵斥,“润娘是你的亲外甥女,不是手底下那些兵,不可以用诘问的口气指责她。长安毕竟是国都,润娘过去,有更广阔的天地。她已经二十六岁,不是当初缩在你怀里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她有能力,也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去留。”
伏罗汉委屈,反驳:“阿姊,我岂是在指责润娘,我是在疼她啊!我只是担心她孤身回到长安,会被人欺负算计,我不愿让她再过得那么辛苦。崔氏小儿又隐瞒身份来,竟还受伤,我看定是在蓄意勾引。日后他们在长安遇上,他那样诡计多端,要润娘如何应付?”
“阿舅。”郑菩提也起身,“四年前,你与阿娘将我从紫宸殿带回来,路上你对我说,天子无耻,这句话我从来没有遗忘。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有你们做后盾,不会再被任何人胁迫。而且,这件事都护也是允准的。”
“义父?”伏罗汉惊异,“他很喜欢你,怎么可能舍得让你走。况且他应当……”他没有再说,心里却想,安西与长安早晚有一日要走向对立。
“舅公、阿婆、师父。你们不要吵了。”芽儿小声说。
眼看姊姊与外甥女都不支持自己,伏罗汉转而面向从始至终沉默的冯伦,饱含期许地问:“煊之,你怎么想?”
冯伦放下杯盏,亦起身,看向郑菩提:“我支持她。”
-
从堂中出来,二人闲庭信步。
郑菩提正欲开口,冯伦已经先一步说:“润娘,我欲往扬州去。”
“扬州?”她顿步,半晌才说,“好地方。”
她又唤:“煊之。”
冯伦及时接话:“有什么事,等我从扬州回来再说。”
她艰难道:“可我觉得有些事不该拖,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关于婚……”
“润娘。”这是他第三次打断她,语气近乎哀求,“我此去扬州并非要做官,而是远游。或许三年五载,或许只需要一二月,倘若……倘若……我没能到长安寻你,至多两年也会去信,届时再将彼此的心事写在信上。你还愿意等我吗?”
深深凝视眼前的男人,郑菩提终究点头。
冯伦难得轻快地笑起来。
两年足够给彼此时间想清楚。
若还相爱,就不怕崔寂的挑拨。
听闻二人都要远走,大都护特地写信给朝廷举荐郑菩提,又为冯伦准备钱银。
芽儿的父亲就是长安人士。
郑菩提想,孩子应该回去替亡父再看一眼故乡。又渐渐长大,去长安也可以进大盛最好的学院。她怀抱芽儿,与诸人一一辞别,又私下劝说阿娘注意舅舅。
反复琢磨都护最后的话,怀着万般不舍与期盼,她踏入皇城。
圣人亲旨,郑菩提官拜户部郎中。叩谢后出来,恰见一人立在宫道。
她浅笑,近前,颔首。
韦妤笑着还礼,送郑菩提去尚书省,闲话叙旧。这位实际的内相说话不拐弯抹角,直接说起崔寂,“他在洛阳养病,就算好些,兴许也要回灵州去。”
郑菩提问:“圣人不挽留?”
看她一眼,韦妤止住笑:“崔相辛劳,即便圣人也拿他没法子的。”
郑菩提顿了顿,没再继续,又颔首:“明日可有约,我想请你与几位旧友相聚。”
韦妤当即应下,郑菩提寥寥几位旧友她都知晓。说着已到户部门前,她顿步:“就送到此处吧,余下诸事自有下官安排,大都是你从前的同僚。”
数日间会见众友,收拾新、旧两宅,祭拜阿家阿公。郑菩提渐适应长安忙碌的生活,偶尔与韦妤、韶楚楚游玩。
这般过了半载,忽有一日,韦妤提起圣人欲往洛阳参拜石窟,郑菩提亦在随行之列。
“繁华的东都……”郑菩提惆怅,“人生匆匆二十载,竟还没有见识过。”
韦妤愉悦地笑起来,狭长的眼眸悦动:“旧时皇都,兵争之地。待去了,我请你喝酒,一醉方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玉石 不需要愧疚
乌蒙中, 东都阴雨连绵。
圣人冒雨驾临石窟,率群臣参览石像,恍似帘中见真佛。纵使面容苍白, 隽秀朝勃的年轻帝王依旧勉力前行, 舟车劳顿再加上近些年过于疲累,一时不察竟染了风寒。
然他向来勤于政事, 天空又飘起连绵细雨, 心情尚佳, 不肯暂缓行程,未在行宫休息直接来了。
百官伴驾, 韦妤与崔寂左右陪侍。
一窟一景, 万般光华。
郑菩提着浅绯官袍, 戴幞头,蹬乌皮靴,神采奕奕地行走在队列里。
圣人停在一座洞窟前, 亲昵邀请数位宠臣进入。他随和,令百官自行观赏, 不必时时跟随。他虔诚无比, 闭目参拜。
郑菩提也随众人一道,深深俯首。
待观完,发现只剩那人,他着深紫官袍,肩宽背阔, 完全将光线遮住。
冷风吹拂,雨幕绵密,崔寂倒是神情自若。掸掸衣袍上的浮气,凤目轻挑, 视线落在那抹绯色衣角上。他转身,面对佛像,只道:“后魏时期的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