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弓腰扶墙,匆忙灌下茶水,顺着心口。
冷眼看她恶心他如蛇鼠,崔寂面色逐渐黑沉。刚近前,她却也迫前一步问,仰头问:“君侯登堂入室,强逼民妇,传出去武威侯府的名声就好听吗?”
他一愣,笑得痴狂,慢悠悠回:“我不在乎。”
“若人人都要顾及身后名,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多恶人?活着时谁敢置喙你我。即便没有我,还有我妹妹,你始终不能与冯伦厮守至白头。既如此,为何不能试着将他放下。试着,与我重新开始。”
“可我在乎!”她反驳,“你们这些权贵,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征服当作狩猎游戏!我们夫妻是你们兄妹的掌中玩物吗,当君侯得知我与冯伦的关系时,是否兴味更佳?”
她真后悔,一时好心送他药囊,更后悔曾要为他祈福,将他当作一等一的善人。
“好!”未等崔寂回答,郑菩提开始解衣裳,“君侯大费周章,不就是想要我吗,好奇这具妇人身子?没想到我一介平庸女子,竟能勾得鼎鼎大名的武威侯寤寐思服。今日过后请君侯为冯伦翻案,放我们离去。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不想成为旁人口中的……荡|妇。”
崔寂的面色逐渐凝重,看她将外裳褪下,露出里面的诃子。他呼吸急促,眼见她没有停手的意思,陡然背身,满眼都是一晃而过的雪肤,质问:“郑菩提!我曾也救过你,你竟敢将我当作色痞无赖,恨不得用完就一脚踢开,是本侯从前待你太温柔了。”
她哀声回:“下官岂敢,忤逆君侯,说不定又要被关到哪间暗室。”救了又害,害了又救,却要叫人心怀感激,当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崔寂猝然回身,知道她将关暗室这一桩也算在自己头上。上下打量她,她只穿诃子与亵衣,连裙衫也脱掉了。被外男注视,郑菩提将气提了又提,才能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他靠近,她下意识拢起肩膀,浑圆藏在其中,若隐若现。他问:“在这里也可以?”
她心如死灰,垂目回:“只求君侯遵守承诺。”
冯伦不会嫌弃她,只会怨怪自己。所以,就让今日发生的一切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我的条件是和离。”崔寂倾身,与她面贴面,“郑令史的主动的确让我愉悦,但你我之间不是今日。难道你以为,成为我的人后还有机会与旁人再续前缘?”
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说在乎,除了名声与旁人的目光,更在意冯伦啊。从前只有郡主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却又多出一个武威侯。
她不想与他分开。
更不能承受与其他男人共寝。
她的心忽然凶狠起来,不如趁上值时冲到庭前告御状,将崔氏兄妹的恶行宣扬得人尽皆知,鱼死网破!倘若圣人大发雷霆,仍选择包庇他们,她与冯伦正能到地下做一对亡命鸳鸯。
心却又瞬间冰凉,她不能,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他。就算他们有决心死在一块,阿家怎么办?她怎么忍心让阿家年老丧子,孤苦伶仃地在恶世挣扎,她怎么狠得下心啊?
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问:“为什么是我?”
他将地上的衣袍拾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擦拭眼泪:“不怪你。只怪我是恶人,非要缠上你。”
郑菩提别开脸,惨笑:“恶人?”
他剖析:“冯伦在狱中已待了很久,再有三五日也该结案了,无论哪种情形都不容再拖。明日,我来寻你,告诉我答案。”
语罢,推门出去。
他刚离开,郑菩提顿觉屋中焦灼的气流重新开始涌动。她端起茶杯,一杯杯将水灌入口中,掩盖他的气息。
连他碰过的衣裳也觉得反胃。
忽然冲到箱笼前,取出冯伦收拾整齐的衣裳,她蜷缩在床褥中。以衣裳蒙头,面颊贴在他们并排摆放的枕头上,默自垂泪。
良久,有人推门进来。郑菩提胆战心惊,噌地坐起,将冯伦的衣裳盖在身前。
原来是冯母。
看着满地凌乱的衣裳,冯母疑惑地一件件拾起来搁在床头。还是晌午,儿媳却脱了外衣睡在床上,她忧心润娘是连日奔劳,累得伤了根本,凑近一看,却在郑菩提面上看到了未消的泪痕。
连忙搀住她的手臂,心疼问:“怎么哭了,还将嘴咬破了?”
一听此话,郑菩提更是难堪地想要撞死,顿时手足无措,狠狠擦了擦红肿的唇,不敢再哭,也不敢看冯母,怕让她伤心。只埋在她怀里,轻声唤:“阿家,我饿。”
“好。”冯母轻拍她的后背,“天凉,我们吃热汤面。”
忽而发现角落的药囊,冯母拾起来放在郑菩提手心,“怎么将它丢在地上,你最近夜里睡不好。有它在,能助眠。”
一直忍到冯母离开,郑菩提才像见鬼一样将药囊丢出去。半晌,又下床翻出剪刀将其剪成碎片,寻来火盆尽数烧了。
收拾完衣裳,她歪倒在床褥中,开始深思崔寂的话。她无法放弃冯伦,哪怕他不是丈夫,也是家人,甚至是救命恩人。
她只有一日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撞破 上了一个男人的马车
翌日,崔寂早早来到冯家门前。
郑菩提已哄冯母外出,听见敲门声,暗恼他毫不遮掩,开了门缝将人放进来。
崔寂慢悠悠跨步,被她一扯,笑眯眯看她抚过的袖口。回首,郑菩提还在偷瞧外面的情况,不免觉得好笑,提醒:“无人发现。”
扭头望一眼,她插好门闩,越过他往正堂去。
崔寂腿长步阔,犹如过自家门,自然停在门口等她。待郑菩提进门时,他原本侧站着,转正身面对她。她躲闪,恰被他挤在身体与门板间。
她低斥:“君侯又想做什么!”
他旋笑:“我还不至于急色到在此就与别人的娘子偷情。”
郑菩提心道,他竟还知道礼义廉耻,知晓这是不对的。还以为他是只披了华服的牲畜,满脑子只有男女情事。
她率先坐下,待崔寂也坐,直入主题:“我要见他。”
崔寂挑眉,反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郑菩提重复:“我要见他!”语调有些急切,“我不知他的情况,每夜头疼,无法思考。君侯不会没信心到连让我们见一面都不敢吧?”
“激我?”他神态自若。
“是。”她承认,“就当你昨日出格举动的报酬,只有亲眼看到他无恙,我才了无遗憾。君侯宽仁,我想过一夜,才斗胆向你提出这个条件。”
“应了。”将杯中茶饮尽,他旋即起身往门外去。临到院门前,回头,“还等什么,走出坊门上车,今日就能见冯伦。还是说,郑令史打算做几样小菜带到牢里?”
她立刻跟着起身,解释:“我给阿家留一张字条。”先回东厢房,将字条放在冯母的房间,才来到崔寂面前。
他抱臂靠在门前,看她忙碌,不免环顾这座小院,须臾,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在面前。郑菩提的面容在眼中聚焦,鲜活,瞳色却死白,崔寂面色微冷,提起门闩先出去。
二人前后相隔十几丈,待出坊门,郑菩提上崔寂的马车。他欲扶,她吓一跳,赶忙一头钻进去,害怕被邻里瞧见。他的手僵持,也坐进里面,饶有兴致盯着她局促的样子。
直到车走远,老葛才从角落探出头。
他不敢耽搁,连忙牵马在窄路疾奔,终于先一步赶回县廨。他花重金,向狱卒卖尽老脸,终于求动见冯伦一盏茶的时间。今日原本想试着将郑娘子偷带进去,不想却撞上这番景象。
一入牢房,他四下环顾,蹲在地上唤:“冯伦,冯伦。”
冯伦满面脏污,发髻散乱,靠在角落了无生气。
老葛急了,又悄声喊:“关于你娘子的,不听我可走了。”
掀起眼皮,冯伦沉缓地挪动过来,倒头歪栽在围栏上重新闭眼,有气无力地听着。老葛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咬牙低骂:“身上分明没伤,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
冯伦无话,往日俊白的面略略浮肿,呼吸都是抽痛的。
老葛不敢耽搁,改为盘坐,靠近道:“做为朋友,我当真求你,认输吧。”
冯伦还是没有反应。
老葛一狠心,全说了:“今日我去你家,本想看看你阿娘与郑娘子,不想却看到郑娘子上了一个男人马车,那男人……正是东阳郡主的兄长。有一次我去京兆府办差,有幸见他打马过来,虽只是匆匆一面,但我绝没有认错。”
冯伦陡然展眼,凝视他的神情,眸光锐利。老葛鼻尖酸痛,赶忙安抚:“放心,他不是替郡主寻你娘子麻烦的。不过……不过……呃,我绝不是在指责郑娘子,只是怀疑他们关系非同寻常。武威侯不仅对她礼遇有加,还想亲自扶她上车,这事儿不对劲。冯兄,劝你一句,不论是我多想,还是她被胁迫,又或者为救你自己走上歪路,为这个家,你就向东阳郡主屈服吧。不要辜负这样好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