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判断。
她怎么可以在看到签字时心生埋怨。她不可以,因为自己的固执送他与阿家去死。
是啊,是啊!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思绪混乱,痛彻心扉,郑菩提陡然往墙面冲,不慎摔倒在地。眼前发黑,眩晕了一阵,她仿若活死人痴呆地仰面望天,张开双臂又哭又笑起来。
崔寂在后冷冷地注视,问:“前夫不要你,你就真不能活了!你的人生,只围着他打转?”
“你怎会懂!”
她初时癫狂尖叫,视线模糊,后来哭累了,浑身瘫软地蜷缩在地,完全不动了。
将她的反应尽数收在眼底,崔寂涩然,还是将人抱起。谁知郑菩提像突然被什么恶心的玩意儿触碰,立马在他怀里挣扎,腿脚扑腾,神态抗拒地推搡:“放开!别碰我,我觉得脏!”
将人摁坐在椅子上,他猛地将折子合紧。思忖良久,决心道出另一桩事。与其让她无法想通,一直不肯签,不如快刀斩乱麻。
“你出身荥阳郑氏旁支,籍贯本在幽州,因生母早逝,父兄苛待,后随寻亲的舅舅离家,途中被乱兵冲开才结识冯家人。”
“我已经见到你的父兄,他们不肯承认你与冯伦的关系,此事若闹到官府,不仅婚事无效,冯伦亦会再度沾惹官司,官途不保。时至如今,除了你,没有人希望继续这段婚姻。”
郑菩提原本坐在椅上出神,闻言愤恨抬眼,驳斥:“凭什么!我与他们再无干系,早分了家,人是你找来的吧?我从不敢想你竟如此狠毒,当真瞎了眼,曾经那样感激你!”
“崔寂!你会下地狱的!”
她猝然站起,一头撞向他。
他胸口被狠冲,顺势将她双手反擒在背后,压着她抵在柱前,语调无波:“世间最难分开的就是血缘,他们为父为兄,哪怕今日你立了女户仍有资格管教,世道就是这样,这是官府都无法理清的糊涂账。而你今日的无奈源于身份低微,随我回去,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亲手处置他们的权力。”
“回哪里去?你的武威侯府,你的床榻上?白日做君侯的下属,夜里还要出卖身子换取官位?下官每日还真是充实呢。”她讥讽,发了疯,没有顾忌,语如炮珠连射,“如果你这么想要我,那就这里要啊!你要几次才肯收手?”
她脱出一只手,自己撕扯衣领,迫近问:“那夜君侯故意让我睡你的厢房,打的是什么主意?”
按回手臂,他坦然承认:“是。早在马球场我就记住了你,那夜你突然出现,望向我时很崇敬,我其实……有些惊喜。两次,都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她骨子里发冷,天底下真的有人能制住此贼吗?冯伦已经签了和离书,当真只剩她了。
她颓然,无奈,无所顾忌:“尽管放他们去告,有郡主在只怕死的是他们。若真如此,我会庆贺的。”
他与她对峙,她终究不忍让冯伦官声受损,哪怕一分一毫,先移开视线。
他忽然问:“脚怎么了?”
她的站姿有异,力度全撑在一侧,另一足虚力,故而站歪了身子。郑菩提阖眼,崔寂蹲身察看,刚松开钳制,她立刻趔趄着跑到桌子边,仍在抗拒他的触碰。
他顿住动作,缓缓起身,看着她,忽而冷笑:“逃啊,我看你能逃几回!这次是那名主簿与裴家,下次还想连累谁?郑菩提,我永远会找到你。”
她一惊,追问:“你!你?”
转念想,裴家尚有几分面子情。可老葛……
她坐到椅上,舒缓脚痛,背对他冷静心情,终究道:“我知道君侯并非暴戾之人,他们是受我与冯伦的哀求,要还恩情,不得已才相助,不是刻意与你相抗。你没有伤害阿家,想来也不会动战战兢兢的小官。日落前,我给君侯答案便是。”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崔寂想,今日力度已经够足,再进一步就失了分寸。环顾堂中,确定没有利物,才推门出去,站在门外看郑菩提。
终于在斜阳西落,薄云稀疏之际,她起身,站在门内看他。
他立时近前。
她却微微后仰,令他停在门外。对站,她抖了抖唇,在他执着的目光中艰难给出答案:“我可以签和离书。”
他眸光松散。
“但不是现在。”她紧接着回答。
他压下眉,又听她抢白:“我要见冯伦最后一面,确定他无事我一定会签。此次以亡母之名发誓,绝不敢再欺骗君侯。”
崔寂敛垂长睫,一时没有回答。
她自辩:“哪怕养只雀儿,还会留着绳放出来活动,是吧?见过他,我死心,自此再无憾事。若君侯不能答应,我,亦无法妥协。”
他突然越过门槛,将她抱起来。
骤然陷入他的气息里,她不适地乱动,双手环抱在胸前,僵直脖颈,两腿紧紧并拢,做出全然抵御的姿态。
崔寂却将她拢得更紧,安抚:“脚不痛吗?我答应你便是。”
他抱紧她,与她同骑一马,往长安的方向去。
回到长安城时已近黄昏。
炊烟袅袅,正是散值用饭的时辰。相较远处的温馨,冯家周遭却过分宁静。
郑菩提站在自家门口,听着院中细碎的声响,竟不敢进去。崔寂陪在她身边,背手无言,并不急着催促。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尽量放平面色。走到门前,将手按在木板上。
门没有锁。
骤然一推,门开,透出明黄的暖光。
两片门后是熟悉的小院,院中堆着各种箱笼,冯伦正背身俯腰,清点里面的物件。冯母抱着衣物打帘出门,看见立在门口的儿媳以及她身后的众人,轻唤:“润……”
冯伦背影凝滞,半晌,挺直腰板回身。
分明近在咫尺,却觉相隔天涯。郑菩提半张着唇,踏前一步,哆哆嗦嗦地不敢走。
阿家与他已在收拾行囊,看样子是要搬到郡主的住处。这些年她已习惯身边有冯伦,阿家,从前还有阿公,习惯自己是这家里的一员。她迷茫无措,这里是她的家,好似又很陌生。
现在,她不是这家的儿媳了。
没有名分,没有血缘,什么都没了。
之后呢,难道她也听从崔寂的话搬到崇仁坊,安心做他养在外面的情人。她惨笑,又被抛弃了,又没有家了。
无意识朝前走,每一步都艰难,腿软,想逃。逃到只剩陌生人的地方,她可以痛快地发泄,哭泣,尽情释放恶意。
停在冯伦面前,她竟不知此刻自己是何种表情,一定很难看吧,又看冯母,问:“要走了吗?”
冯母潸然泪下,欲过来,又顾忌着什么,点了点头,最终转身进屋,留给他们自处的空间。郑菩提这才注意到站在阴影中的侍女。
她收住表情,从发髻拔下一根发钗,拿在手中看了许久,生生掰成两股,摩挲了下,才将一半递到他面前。语气平缓了些:“今生无缘,愿君平安。”
冯伦早换过衣裳,不愿让她瞧出肩膀的异样。余光里,崔寂倚在门口,神态阴郁。
他接过那支碎钗,压低嗓音:“一定要保重。”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怕没有报仇,重新相守的那日。
润娘骨子里是坚韧的,在此之前,他唯愿她不要自伤。只有他来做这个恶人,先迈出最艰难的那一步,她才肯签。否则,他无法预料以她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
“冯伦。”郑菩提原还有许多话想说,此刻在暗处数双眼的注视中,骤然发现再没有资格。若以前妻的身份关切,又算什么呢?
她回望他的眼睛,颔首,她会好好生活。
崔寂冷眼看着,郑菩提虽背对他,他仍能察觉出她喃喃细语中对冯伦的万般不舍。
好一对恩爱的前夫妻,见了面,没有质疑,没有争吵冯伦为何签和离书。不过对视又是切切深情,相互理解。
又不是真的最后一面,何须像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他跨步近前,停在郑菩提身侧。
她本还心乱如麻,眼眶酸涩,骤然瞥脸看到他,神态惶然,泪全憋了回去。
当着冯伦的面牵过她的手,阻断对方还未出口的话,他问:“说够了吗?”
被攥在掌心的手僵直,眼见她恋恋不舍却又不敢看对方的凄惨模样,他愈发不满。明知自己此刻行径恶劣,毫无风度,仍揽住郑菩提的腰,直将她扛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转瞬捂住了嘴,死气沉沉,众目睽睽下被别的男人抚摸,只觉连最后的尊严也无。冯伦面色煞白,跟着走出几步,却被侍女阻拦。他胸闷膨胀,神晕目眩。
听到外头的动静,冯母掀帘出门,乍见被带走的郑菩提,喊了一声追过来。崔寂转目,神态冰冷,郡主府的人立刻将母子二人拦下。
院门闭合,被放下时,郑菩提恍恍惚惚,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