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这样的女人怎能强来?给她越多,她越抗拒害怕,越想跑。
卢道行分析一通,崔寂仍一知半解:“除了与我相好,我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我纵她骑射,助她为内考做足准备,如何不算攻心?”
“可她现在根本不想与你做情人。你这样急迫,别说一月后,就是再过五年都不会有任何进展。期限一到,离郑娘子越远越好,向她表明你已经放下。忍耐半年,届时若还非她不可,再以差事为由头慢慢接近,让她以为这都是官署的意思,逐步放低戒心。阿雀,你究竟将郑菩提看作什么人?”
崔寂瞠目,半年?
以如今的情势,超过一日见不到润娘,不与她说话心中就猛胀,无法静心做任何事。且他的失眠症越发严重了,只有在闻着药囊,揽她入怀时才能睡去。
有一夜在府外,分明困得头疼,身僵疲软,翻来覆去竟无法坠落梦乡。晨起时双眼布满血丝,他当即纵马归家,一路过府,将她压在榻上安枕。
“我不知。”他喃喃。
他要的长久是一生吗?
可此刻允诺这些实在不负责任,太过轻佻。在他眼里,成为夫妻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崔氏没有和离的先例。
真是个痴人,卢道行最后说:“阿雀,怀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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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沐浴时崔寂虽留在外面,郑菩提仍不放心。又来月事,腰酸腹沉,恹恹地躺在榻上。
其实,就算用鱼肠或射在外部依旧有可能受孕。即便崔寂说他每隔几日就喝药,她免不得提心吊胆。一面觉得他不屑欺骗她,怀孕于侯府来说有何益处;另一面更怕他是甩手掌柜,届时一碗打胎药灌下去,无事一身轻。
如今他在她心里,是个万般恶劣,欺压下属的恶棍。
过去在冯家,若有了孩子是意外之喜,天赐良缘。可若得个私生子,她必会在他出世前弄掉。
确切地说,该叫奸生子。
月事第一日总顶得胃部难受,草草垫了几块糕点,她裹着大被,只露出半颗脑袋,暖和地又睡过去。好在向来没有腹部绞痛的毛病,否则冬日上值点卯就是受刑。
迷迷糊糊快清醒时,有人撩起被子一角,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
“怎么不用膳?”他俯在她耳边问。
是崔寂回来了。
她侧躺着,直接说:“来了小日子,没胃口。”
好想尽快回官署,在侯府整日似懒虫,除了看书写字,吃饭沐浴,就在榻上纠缠熬日子,人都快发霉了。也不知裴阿伯、老葛如何。月俸有没有照常发,崔寂是否会还钱袋,她还记着寻房伢子呢。
崔寂明了,又逐个掀起被角,她在足下,腰后都垫了暖炉。
“不用饭怎么成?我带回两只葫芦鸡,配上热乳既味美又暖腹。好润娘,起来吃些。”
瞧他一眼,郑菩提勉强撑臂坐起。发髻毛躁,有些无精打采。按住她的手背,崔寂道:“也罢,睡着吧。我去书房,傍晚再过来陪你。”
“君侯。我这几日不能伺候,想搬去暖阁睡。”郑菩提唤住他,仿佛忧心他不答应,又说,“君侯的失眠症有所好转,可我一来小日子总好起夜,恐会打搅你休息。”
崔寂嘴角抽了抽,回答:“这床你睡惯了,也宽敞。不必挪地方,我去外头。”
心里踏实大半,她提起韶楚楚,说:“前日我与那名乐姬投缘,还是第一次听平康坊里的娘子弹唱,她技艺高雅,引人意犹未尽。可否邀人时常过来解闷?”
最后的语气越来越低,极其不自信。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要求,崔寂挑眉,旋即说:“好啊。”
一连三日,二人分房就寝,连用膳时崔寂都没出现。郑菩提心里惊喜,他这几日忙于公事,时常赶着夜幕回家。
于是写帖子,请府中人送到平康坊的花楼里。不仅邀请韶楚楚闲话,也叫其姊妹在外间弹唱吹奏,好几日都热闹非常。众人得了赏钱,更加卖力。
她与韶楚楚的关系一下贴近。一个阿谀奉承,另一个暗藏他心,一群人总能待到傍晚才离开。
夜深,阖府冷寂。
听罢侍从禀报,崔寂摆摆手,褪衣上榻。
将药囊压在枕面,贴近鼻前,幽幽药香气钻入鼻腔。她与他只隔一道墙壁,这才稍有困意,闭目渡向梦乡。
他睡得不沉,多梦多思。
过往的回忆碎片在眼前晃影纷飞,分明半醒,又好似坠进那片地狱泥潭里。
逆王那张狰狞狂笑的脸贴近,一拳凿上去,天地化为血色。
他越坠越深。
残肢断臂堆砌成山丘,箭雨在头顶飞驰,崔寂恍然四顾。
死的是他的族人们。
这支崔氏族人因得罪太宗被放逐沧州,却受到郡王礼重。国乱爆发后,他们誓要报答主家的恩情,实现郡王的抱负,将之推上皇位。然势单力薄被几家围攻,粮草断绝,盟友久久不至。崔氏一支连同郡王郡王妃,以及那些姬妾孩子们全部被杀,只留下年幼的十三郎。
崔寂从耶娘尸体下刨出麻木无神的妹妹,牵着她的手攀上山坡,寻到被藏起的幼主。那孩子被养得滚圆可爱,听话地缩在地洞里。认出他们,至纯地笑弯眼。
崔寂仰望青天,脚踏血地。
他知道,前方是无间炼狱。进一步,带着幼主与卢家会合,退一步与惜惜隐在世俗,再不参与争夺龙位。
可他们早已身处地狱,不争,怎对得起耶娘用性命换来的机遇。
原本他欲一路向南投奔舅父,不料途中遇上两拨乱兵。无奈,只能改道向北,寻觅崔家的同盟卢氏。
小儿金贵,腹肠柔软。四方又都是兵乱,想为幼主寻找一些软烂下肚的食物绝非易事。
多数时候三人都只能饿肚子,崔寂挖地洞、做机关,用自制的箭猎杀体型较小的野物,能吃到腥气且没有味道的肉。有时还能换到干巴巴的馕饼。
诸藩豪强打得不可开交。三个孩子不敢随大波流民混在队伍里,他只能带着妹妹与幼主走小路。可小路偏僻,少有人迹,移动艰难不说,还时常有野兽出没。然而,他最担忧的还是突然从哪里冲出来一波歹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十余岁的少年咽下血泪,时常先独自探路,寻一处较安全之地,让妹妹照顾幼主。
崔家兄妹失去耶娘,这个四岁的小娃娃也没了父王与母妃。他时常沉默又呆滞地坐着,也曾亲眼看到郡王与郡王妃被贼人割喉放血,折磨至死。若不是被忠心的将领放走,他也不能苟延残喘到今日。所幸,各地已对户籍、过所勘验不严,否则寸步难行,幼主的身份也许会被认出。
渐渐地他们不在意身份,而是称彼此的小字。
有了经验,崔寂时常下河摸鱼,会叫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帮忙,或制作渔网,或做鱼叉,或学习如何捕到鱼。惜惜虽然才九岁,却射技精湛,有阿耶阿娘以及阿兄在,她的本领是天生的。她自己做了一只小弹弓,寻来石子,射鸟射鱼射兔子,或吸引猎物或探查人迹。
十三郎总眼巴巴地望着那只小弹弓,怯生生地唤阿姊。她不想搭理他,就会装作没听见,十三郎则努努嘴,蹲在地上看蚂蚁窝。如果蚂蚁无毒,就会猛地抓一把蹍死,偷偷用舌头舔。他年少早慧,跟在崔氏兄妹身边渐也学习许多生存技巧,但他们到底还是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
某日,他们在溪边洗已经快要发臭的鞋袜。先叫妹妹与十三郎去,崔寂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环顾四野。
附近山林居多,随时可能出现危险。
将鞋袜铺在大石头上让烈日暴晒,惜惜看小孩子玩水,唇角泻出一点零星又古怪的笑意。昨日阿兄竟猎到两只野鸡,立刻将毛拔干净,刮去脏污的内脏,烤得油滋滋香喷喷,填了个肚饱。十三郎也有精力笑闹,在清浅的溪水中欢笑。
她说起话来却是冷冰冰的:“别乱跑。若被利石割伤脚掌,如何赶路?”正说着,十三郎扭头朝她温雅腼腆一笑。
惜惜顿住,撇开脸不看他。
正开心时,崔寂忽然拔步冲来,各自抓住二人一条手臂拉上岸。山林中疾奔下四个男人。对方弓背缩肩,发髻脏污凌乱,饿得骨瘦如柴,就像……四条勾人索命的伥鬼。
将鞋袜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三人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后头几人张开手臂往前抓。其中一人长一口龅牙,眼球突出,跑得奇快无比,几息就追上跑在最后的崔寂,倏然从后腰抓出一把刀,直往他后背猛刺。
天公不作美,尽叫弱者相残。
这伙人显也是不敢与大队伍一起走,终日躲在山里猎不到猎物,竟打起三个孩子的主意。不敢伤长了獠牙的畜牲,却敢杀人。
对方四人颇有战术,即便崔寂身量已经很高挑,自幼又随耶娘学武依旧被痛打狂殴。他紧紧盯着对面那人握刀的手臂,欲夺下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