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驴子今日是不是吃错草料,又开始四脚扑腾闹脾气,嘚嘚不听训。她花大力气将之降伏,看天色正是食肆打烊收摊的时候,用了名医的药方,阿家必然闲不住,要去食肆照看。
或许夫君也在,正好一道回家。
于是猛拉缰绳,在“啊略啊略”的惊异怪叫中,她策驴奔向西市。
西市繁华,刚入其中,郑菩提下驴步行。
各国商人在此聚集,金银店,布店,各行兴隆。拐至街角就是冯家食肆,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她加快步伐,隐约听到哄闹声。
“阿家!”她讶然。
食肆的幌子被扯在地上,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议论。锅灶熄火,两名伙计正在帮忙收拾。备好的面食大半在锅里,案上还有揉了一半的面团,粉面到处都是。
简直,乱糟糟一片。
冯母坐在马扎上,眼角有泪痕,捂着胸口重重喘气。冯伦正巧将幌子拾起,起身时与她的目光撞上。刚将蔫嗒嗒的驴子安顿,冯伦已主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先带阿娘回去。”
扶起还戴着面衣的冯母,郑菩提若有所思,瞪眼驴儿,温声问:“阿家,你骑着它。我牵绳,保管走得稳妥。”
冯母借力站起,怕儿媳担忧,强笑:“我又不是头发花白迈不开腿,怎么总把我当个易碎的瓶罐儿,这小驴子哪里撑得住我的身量。你忙碌一日,先回去歇着,在家等我们。听话。”
她从前分明也是个健硕妇人,丈夫离世才猝然老去。后来有这间铺子又重新振作,她手艺甚佳,又热情揽客,很快赚回本金。
咳疾是前年才有的,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全好,尤其季节交替时更重。她也不想如此,若非身体愈发不佳,日日亦早出晚归赚钱,并为此感到满足。
郑菩提揪着她的袖口,恳求:“你看这匹不听话的坏驴子,今日总用鼻孔喷我,方才路上还险些让我跌下去。帮帮儿媳,就与我走吧。”
冯母犹豫。
快到闭市的时辰,冯伦已将热饼尽数装进推车,也道:“阿娘,我们三人很快就能收拾完。天色不早,和她回去。”
冯母心想,家里冷锅冷灶,一片昏黑,是得先回去准备热汤饭。身上又的确不舒服,也不再倔着,拍拍郑菩提的手爬上驴背。
婆媳二人一骑一走,渐远离人群,拐入小道。
看着郑菩提的背影,冯母心里委屈,越发难受,总会想起战乱的那些年,想念死去的丈夫。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年轻人谋生,要熬到今日,究竟走了多远。
她哽咽:“要在长安立足,可真难啊。”
郑菩提不语,阿家只是想找一个宣泄口,并不需要回答。遇见冯家那年她才十岁,也曾躲在冯母怀里哭泣,连如何做月事布,如何穿诃子,甚至成婚时如何行夫妻敦伦都是冯母教的。
冯母既是阿家,也是阿娘。
“今日市令来食肆,先斥责我带病做生意,查验铺子说不干净,罚过钱,又掀下幌子责令歇业。何时能开,需要花费多少钱打点,我当真不想算。可……”
苍老的眼尾湿润,她也无惧在儿媳面前落泪失态。
“可我根本不敢碰食案,怕给食客过病气。数日未去店里,今日是去结算工钱,取账本,没打算亲自揽客。他们就像生了眼睛,立刻就寻来,将我的心血都掀翻,当众辱骂我,让我做不下去啊。”
“这些事我也不想麻烦裴家,可对方究竟为何要与我们过不去,为什么最近祸事都落到我们头上?我自问一生行善,老来却被人欺辱至此……”
为何。
郑菩提忽而生怨,恐怕与那位手眼通天的东阳郡主有关。
“阿家,我们做馎饦等夫君。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她回头问。
冯母破涕为笑:“尽会哄人开心,都听你的。”
冯伦带两名伙计,将没能卖掉的蒸饼、胡饼分给邻里。现在的天气依旧存不住的,虽说有商人会将未曾卖完的食物带回坊市私下贩卖,他此刻却不能这样做。
最后给二人付了工钱,他抱歉道:“近日不必来了。”
伙计相视,齐齐叉手离去。
快走到家门时,他顿身,偏首看向黑暗处。
一名梳着高髻的侍女缓步迈出,停在距他几步远的位置,笑问:“冯郎君,今日可是去过郡主府?”
冯伦不语,他投了拜帖,郡主却不见。
侍女解释:“主人今日入宫饮宴,这才没能召见郎君。知道你主动登门,她立刻派奴婢送礼。”
未等冯伦回应,后面又跟来一名英武护从,手中捧着箱笼。由侍女将盖子翻开,里面有成套的衣衫,腰带,皂靴,玉簪。
做工精致,华美非常。
言下之意,下次去拜访要他从里到外穿戴郡主赏赐的衣衫。冯伦也毫不意外,这是郡主一贯的行事作风。
他躬身拜谢,手背上的疤痕骇人,依旧没有接。
侍女笑容渐冷,静默注视良久,最终轻手将盖子重新扣上,与护卫消失在路口。
“夫君。”
冯伦猝然转身。
郑菩提站在门前,眸光落向黑暗处,她缓声问:“是谁来了?”
家中已点燃明灯,隐约能听见阿娘在灶房忙活。药味与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他望向无边暮色,最后落回娘子面上。她渡在冷光里,浅褐色的眸深深望向他。
他走到门前,握紧郑菩提的手,唤她的小字:“润娘,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要来长安吗?”
她回握,目光似悲似喜,轻声答:“因为,你说要在这座曾经陷落的都城里建功立业,不想它在记忆里只剩满目疮痍,更不想再打仗了。也只有在国都,我才有机会与你并肩站在前堂。那时阿公还在,二老也说想来长安看一看。如今,我们做到一半。”
冯伦揽住郑菩提,疲惫地将头搁在她的肩头。
他定要见到郡主,最后一搏。事不成,只能暂离这座梦中乡。只是苦了阿娘与娘子,要放弃辛苦积攒的一切随他远走。
“东阳郡主,是不是……”夫君的情绪是悲凉的,郑菩提几乎要将那个怀疑脱口说出,最后还是转了语调,“今日考课结果出来了,我的等级是中。若有缺位,我便有机会迈入九品,和你一样成为正官。”
他默了默,微笑:“那可真好。”
娘子的能力他是知道的,东阳郡主竟把手伸到礼部。不,或许不是郡主亲口下令,这样的顶级权贵只要稍稍表露出意图,下面的人心思活络,自然会提前去做。
好在有裴阿伯相护,对方还没有做得太过分。
阿娘,娘子,包括他自己,经历的祸事无不提醒着残酷的现实。
东阳郡主觊觎他,逼迫他做那负心人,舍弃自己的结发妻子。
这样的强度仅仅只是开胃菜。
否则……
“夫君。”双手拢住他的背脊,郑菩提呢喃,“我想与你在长安相伴到老。”她不想冯伦被发配到苦地,不想家破人亡。
他悲哀阖眼,更紧地拥抱娘子。
寒风彻骨,郑菩提依偎着夫君,茕茕在天地间,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她心里温暖,亦难过,好在——
明日就是马球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马球 我会杀了你
“郑娘子,下车吧。”
车停,裴夫人先行下去,郑菩提随后。
此处是圣人赐给崔氏兄妹的私家园林,其中不仅有马场,亦有诸多玩乐射猎的场地。
郡主筹办马球会,请来的女眷不拘身份,个个精善此技,裴夫人在其中更是佼佼者。否则以裴元郊一房的地位,尚不够资格参加郡主的私宴。
郑菩提在后跟着,裴夫人先去与诸夫人商议,邀请她加入队伍。听闻她亦是打马球的好手,贵人们好奇:“是郑氏哪房的姑娘?”
裴夫人畅笑:“是我远房的侄女,一会儿还请各位姊妹担待,误伤了她。”
贵人们豪爽大笑,认定是裴夫人过于谦逊。这位小郑娘子定是劲敌。
她近前,由裴夫人介绍,面上挂了拘谨的笑,果然在贵人们面前,还是不能放开性子。所幸诸位贵女并不在意,让她加入裴夫人所在的球队。
今日日头虽好,却依旧疏冷。
她坐在裴夫人身后的席位上,按紧包里的宝珠,忐忑等待郡主车驾。
不多时,两列披甲护卫先至。
华盖香车被护在其中,侍婢随行。自车驾驶入马场,所有人皆起身恭候。
郑菩提立在角落,伸直脖子去看。
门开,马车上的少女身着翻领袍,梳单螺髻,镶花钿,插一只金步摇。她款步向众人走近,竟生得瘦小纤巧,尖脸凤目,依稀能看出是用了假发髻,头发稀疏,发尾枯黄。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女郎,然郡主今年已满十九岁。
甫一踏入球场主座,贵妇们皆奉承。郑菩提以为诸人对她的态度已算和善,此刻郡主出现,那简直就是失了矜持,彻底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