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弓搭箭,一箭射中对方脚踝。
眼前那道狂影倒地,崔寂再度拉弓。
欺她,辱她!
无尽悔意涌来,此刻眼前划过的竟是第一次逼|入冯家,吻她迫她时的场景。
那张泪意盈盈的面映在眼底。
初夜,她亦是屈辱惶恐的。可他做什么了,他极度亢奋、满腔妒忌、志得意满,万千情绪交织。一心要完全得到她,最后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忽略身|下女子愈发哀婉的求饶,他却肆意纵情数次。
射空箭囊,他又提剑过去,双手握紧剑柄直入咽喉。
心里一阵后怕,倘若不是当夜连老天都在帮她,她又聪慧,还有一身尚能自保的功夫,侥幸逃了去,岂非要绝望地死在异乡。
直到刀砍卷,简单擦去满手血污,崔寂收回神智,叫下属拿他的令牌直接去寻刺史。稍作休息,一路向南。
沿途寻找,不再拘泥于僧人女尼,便连行踪诡异、故意遮盖面容的,无论男女都要排查。一面又放出他已至岳州的消息,引诱藏在暗处的郑阿季主动现身。
长安繁华,夜景如昼。
东阳郡主捧着一蛊汤,看窗中描摹出一道挺拔孤寂的影子。她难得露出笑容,他总是这般忙碌,事事躬耕。即便如今已官至县令,仍一日未曾松懈。
推门而入,一盏明灯置于案前,书室清静。
冯伦神态认真,着单衣,笔耕不辍。
将碗轻放在桌面,她道:“夜已深,今日就到此吧。”
顿笔,冯伦缓缓颔首。
看他眼下乌青,郡主若有所思:“你阿娘还在病中?”
冯伦躬身回答:“自阿耶去后,阿娘满心愁绪。近日又值初春,她的咳疾又加重了。故而,我时常回去。”
“不是已经请府医开药看过了吗?”郡主难得有感触。若非恩爱,怎会丈夫去世数年,妻子仍念念不忘。若非恩爱,她的阿耶阿娘又怎会一道战死,狠心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
“也罢。我可以在安仁坊购一座铺面,你阿娘若喜欢,就叫她继续做那卖饼的营生吧。切记,不许她太过操劳,以免影响了你。”
她看得过于久,指腹勾在冯伦衣襟。他入府日久,她的耐心已足够多,今夜月浓星晦,正是共度春宵的良机。
端起汤碗,她意有所指,指腹顿在某处,轻唤:“时辰不早,该凉了。”
冯伦身躯微僵,终是接了过去。
见他顺从,她的心情不免美妙起来。虽还有些耿直之气,但完全可以忽略。又觉这间书室清幽有趣,也省得再回寝殿。顺势坐在椅上,撑颌瞧他的字,翻了翻公文。
冯伦扭身,正巧看到郡主的动作。瞳色微变,阔步近前,郡主却已翻到最后,看见了压在公文下的一张薄纸。
虽只画一双眼睛,她却立刻认出那是谁。
动作停顿,郡主一挑眉,缓缓压回上面的公文,扭头含笑注视立于眼前的男人。轻飘飘道:“还是个长情的。她走了,伦郎心底是不是特别欢愉,每时每刻都盼望也早些脱身,与她双宿双飞?”
迫近,双手攥紧冯伦衣领,狠地一扯,彼此四目相对。她怒气愈炽:“竟敢在我的宅子、在办公之际想她!阿兄已经追去了,且看要用多少时日能将人抓回来。届时,郑令史又会遭受何种惩罚。她逃跑,绝对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那双眼依旧波澜不惊,不曾泄出任何忧惧与愤恨的情绪。让她觉得一腔怒火尽数灌入水中,无比沉闷窒息。
她陡然笑出声,神态逐渐诡异,“本郡主向来只喜欢顺遂心意的男人。露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冯明府,还是想为前妻守住身心?冯伦,你今夜当真惹到我了。”
她朝外呵护,立时进来两名护卫。
退后几步,她冷然吩咐:“去取药。他敢反抗擒住便是,无需顾忌。”
二人领命,立刻候在冯伦身后。
贴身婢女本在门外,主仆视线交错,婢女随之远去。
冯伦僵直立在原地,面色越发灰白。
少顷,侍女捏着一个小瓷瓶返回。在冯伦身前躬身请示。
“郎君,请服药。”
他不自觉后退半步,视线掠向郡主。其中情绪终于有难堪、恳求以及……崩溃。她视若无睹,侍女旋即迈进一步,再度说:“奴婢得罪了。”
陡然擒住冯伦手臂,反剪到身后,刚要灌药,却被巧妙挣脱。
他好歹熟悉君子六艺,又逃亡过数年。两名侍从立时出手,他终究比不得常年训练,身手敏捷的三人。屈辱被压跪在地,溢出血丝的眼只看向一人。
郡主心里一阵烦乱,背过身下令:“将他的外衣都扒了。再挣扎下去,岂非弄脏本郡主赏赐的华服?”
“郡主。”冯伦语气尚算平缓,“能结此良缘本万般不易,如今我也放下前尘,并非不愿侍奉,郡主何必如此羞辱?”
闻得此话,她骤然扭面,哼笑一声,轻飘飘承认:“我的确在羞辱你,又如何?伦郎莫不是觉得我这段时日温柔些,你便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看清楚!你所穿、所住、所用皆是我的,你的官位是我向圣人与阿兄要来的。你能施展抱负,无人再敢使绊子,皆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你不懂感激,反倒用一幅画羞辱我,还想让本郡主轻易放过。”
“你凭什么?凭你这副皮囊,还是本郡主的宠爱?伦郎,你好无情,当真叫我伤透了心。”说罢,她一甩袖,再不看他。
他也死死闭口,再也无话。
侍女虽强势,却不敢贸然掰开他的口。挣扎之中伤到冯伦,他无法服侍郡主,会搅扰主人的兴致。二名侍卫将冯伦的外袍全部扒下,只剩一层蔽体的中衣。
“怎么,满屋都是我的心腹。你一介男子,裸身便裸身,还怕被谁瞧了去?”她终究回过头,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讽刺挖苦,“还是说你就是怕,只要伦郎开口,我也可以选两名内侍过来,日后也服侍你更衣沐浴,免得总是自己动手,耽搁上衙的时辰。”
冯伦突生巨力,扯落中衣,赤裸上身疾步走到案前,将灯台握在手中。
东阳郡主款步近前,站在最前方,问:“你拿它能做什么。是与我们搏斗,还是自戕于此?冯伦,不要做那威胁的扭捏之事,很无趣。”
冯伦缓缓摇头,苦笑几声:“既然祸根在这副皮囊,我即刻毁去,今日就与郡主分道扬镳。”
她眸色骤变。
在几人奔近前,他高举灯台,锐利的灯柱瞬间刺破皮肤,自整个右脸划出一道狭长血痕。面皮开裂,灯油混合鲜血淌落,显得可怖又惑人。
郡主停步,仰头死死瞪着近在眼前的男人。
这样重的伤注定是要留疤,为与她分开,不惜毁容,自断前路。
她满心惊怒,逐渐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本也没打算用药去得到一个满心抱负的男人,她怎舍得下脸,用如此自贱的手段,折辱自身。
今夜不过是刻意惩治,以出心口的恶气。
倏然一巴掌狠甩过去,直打在血淋淋的脸上。看着沾染满手的鲜血,她切切冷笑,从喉头挤出气音:“贱人!”
即便他变得满脸刀伤,丑陋不堪,也依旧要将人留在府中。他这身缺乏打磨的硬骨头究竟何时才会被完全敲碎。
她单指指着他道:“我倒要看看,来日见到这张丑脸,郑菩提还会不会爱你!谁都不许给他治伤。”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狭路相逢。
第34章 围困 对他用毒
赶数日路, 郑菩提顺利抵达潭州。
原本从乡民手中买了一头老驴,驴子行路缓慢,一路南下也愈发混乱。无奈, 她冒险进城, 直奔市集牵走一匹脚程最快的好马。
购置新衣裳,鞋袜, 打听路线, 预备充足的干粮。前几日在郊外河滩勉强洗了一澡, 不敢住店,既浪费时间, 又有可能暴露身份。备足一切, 她打算尽早出城, 在城外寻地方住宿。
牵马走在大街上,一人纵马从身后长街来,与她擦肩而过停在城门前。对方与守城的士兵说了几句, 竟将城门封死了。
正要出城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前,闹了一阵, 兵卒解释, 众人无奈,渐渐散去。
牵马躲在暗处,郑菩提心神惴惴,不知城中出了何事。
崔寂如若能推断出目的地,照对方脚程早该追来。既安全到达潭州, 或许只是她多想。大盛的土地何其广阔,他即便想找,也无从下手。
又或者,发现她下药逃跑, 崔寂勃然大怒,自觉尊严尽失,定然早就将她抛诸脑后,任由自生自灭,哪里会千里迢迢追击?
稍稍定心,郑菩提牵马拐进深巷,返回市集。给了卖马人一些碎钱,托对方看管马匹,若只是虚惊一场,事后还可返回寻马,万一真有异常,在城中带如此明显的目标,不便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