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饱含审视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郑菩提一愣,心都要碎了,被他凌厉地切成无数片,惶恐问:“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
“冯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他的双手陡然一僵,缓缓垂落,那腔调是……
郑菩提也骇得顺着声音来源扭头。
门内,一袭华服的美人静静站在沉重的深幕下,身后两列侍从提着璀璨华丽的明灯,皆漠然无言。
郑菩提疾退几步,离冯伦远远的。
踱步到二者中央,郡主左瞧瞧,右看看,笑着打趣:“原来后花园中竟藏有一对落难的野鸳鸯。郎有情,妾有意,我来到不是时候,竟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透过晃荡的金步摇,郑菩提撞上冯伦一张忧心忡忡的瞳。立刻夺声请罪,“是我……”那道疤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将他抓起来。”郡主语气轻佻,细长的指尖一点,两列宫女后立刻走出护卫,左右擒住冯伦双臂将他押到远处,她这才慢悠悠转向郑菩提,“方才我看得很清楚,是他追逐你,你慌什么?我们郑娘子怎么学会说谎,这可不是好习惯。”
“郡主。”冯伦出声,“的确是我失态。”
郡主并不理会,盯着面色越发惨白的女人,漫不经心提醒:“郑娘子。我不想伤害阿兄爱的人,可你不该仗着这份独特,肆意放纵,如今竟与我的男人在后花园撕扯。我定然会罚他,至于你?”
她一挑眉,方才盯着冯伦缓缓咧开唇,笑容愈加阴郁。她从腰间皮袋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忽而拽住郑菩提,将人推到围墙下。
郡主笑容娇美,语调切切:“天底下的人这么多,为何你二人偏偏是夫妻?郑娘子,我真想将它捅进你的心脏,今日的你让我不愉快,也让那个人陷入万分痛苦,还叫我阿兄牵肠挂肚。你很,让我苦恼。”
镶嵌红宝石的刀鞘按在面颊,冰冷凹凸,郑菩提一语不发。
她承认自己是卑劣的,即便已答应两年之约,但在看到冯伦温柔为别的女子斟酒,夹菜,全心全意关心另一个人时,那股扭曲的、掩藏极深的情绪便不可抑制地从心房深处攀爬出来。
东阳郡主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生出,爱?
真脏。
她倏然夺过匕首,反将对方压在墙面。郡主压眉,有些惊讶她在武技上的跃进,冷淡扫一眼欲上前的护卫。
“适可而止。”郑菩提已经拔开刀鞘,“我并不想再与他有什么。”
“郑娘子!”是冯伦的声音。
“你见过失去四肢还活着的怪物,见过堆积如山的人头吗?你在吓唬我?捅啊,捅啊!好嫂嫂。”郡主却仰着面,无所畏惧地笑起来,眼珠忽而一转,又从郑菩提身后转回她面上,笑眯眯说,“阿兄。”
郑菩提没有回头,怕对方在使诈,将刀刃抵在郡主脖颈。
要割下去吗,杀了此人,她也可以解脱了。
“何事值得你们吵成这般?”
崔寂无声无息立在幽丛中。
握着刀柄的手陡然一滞,郑菩提被郡主抓到间隙,直接反身将刀刃压在她脖颈。脖颈一凉,轻微刺痛传来,她凝眉,眼中一片死寂。
崔寂走上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匕首给我。”
“她两次冒犯,我实在无法容忍。”郡主缓缓摇头,又将刀往前递了递,却面向冯伦,慢慢地笑起来,“你看他,心底分明那么恨我,此刻却又怀揣哀柔的目光,乞求我松松手,饶过他最爱的前妻,多可怜的一对恋人。阿兄,是你对郑娘子太宽容,才叫她有恃无恐。”
“惜惜。”宽大的掌心搭上郡主的肩,崔寂软下语调,“都交给我。”
“我不!”
郡主掀手拍开崔寂,霎时,他探前一伸抢夺匕首,掌腹划过锐刃,还刀入鞘。
直到看清他掌心的血,郡主惊呼:“阿兄!你做甚?”
拉回郑菩提,将她推到身后。崔寂站在中间,环顾众人,落回视线:“真正该罚的另有其人。”
郡主恶狠狠扭过头,盯着那一直被钳制的冯伦,“阿兄说得对。”
郑菩提艰难移动视线,眼看冯伦尽失风骨,顺着压迫被按跪在地,一副愿受责罚的态度。郡主尚能留冯伦一条性命,换成崔寂亲自上阵,性命与最后一点仅剩的尊严恐怕无法保留。
她呼吸一紧,脚尖不由自主扭动。被崔寂察觉,他瞳光冷淡,深深看过来。
“崔……”她悄声开口。
“住口!”他陡然低喝。正要说话,又听她急唤,“崔寂……”
后背的衣料被她捏住。
崔寂闭死嘴唇,转身迫近,抓过郑菩提的手腕,人一个趔趄,被拖拽着往另一条路去。
她没有挣扎,只回握他的手腕求喃:“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
猝然停在一片稀疏的花木间,树影婆娑,崔寂背身不动。厚重的云层飘远,月光普照,浓影下透出一张寒似冰霜的脸。
“到此为止?”他咬声,“今夜是他出格!是他犯错!并不是我刻意要罚,不是吗?润娘,你太偏心,也太失礼了。”
远远背对众人,她只得主动将面额贴在崔寂的胸口,双手紧环他的腰,仰头唤:“君侯,是我错了。请你别再生我的气,饶恕我的冒犯。我们现在回去,好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喉结,发髻蹭在下颌,崔寂原本压着火气,手掌不自觉拢到她后脑,指腹一下一下抚摸至脖颈。
低头与她对视,乞求中却藏有迫不得已的倔强。
瞳色震晃,他终究拂袖,朝远处朗声道:“今日是家宴,都散了。”
扯紧她的手臂,快步离去。
一腔冷意无处发泄,郡主回首,恨笑盯着眸色痴愣的冯伦。
她忍不住讽刺:“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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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推开一间殿门,崔寂松开郑菩提的手,自坐在榻上无话。
她伫立在原地,瞥他,对上一双阴劣的湛眸。心里发怵,双手交叠在身前,局促地垂首。
须臾,侍从奉上一只小药箱,立刻退步出去。
殿中烛火幽明,修长的手指弹起箱盖,崔寂徐徐开口:“润娘,你过来。”
郑菩提走近,站到他面前。
倾身细看,她的脖颈有一道红痕,渗出的细血早已干涸,于是取出一只瓷瓶,开始处理自己掌心的伤口。
郑菩提神情茕茕,开口:“我帮你包扎。”
避开她伸来的手,他擦去血污,垂头道:“我代惜惜向你道歉。她性情顽劣,伤了你。”
为她与冯伦私会生气是一桩,惜惜敢用刀架她又是另一桩。本希望二人关系稍稍和缓,日后也许就是嫂嫂与小姑,可每次都是润娘受委屈。
想到东阳郡主和冯伦,郑菩提心底竟戾气横生。索性不去想,只专心眼前的大难题,将二者通通抛诸脑后。
“今夜……”她下了决心。
“无须解释。”处理过伤势,他觑一眼窗外天色,时辰已不早,“我们回……”
她突然靠近,俯身环住崔寂,在他惊诧甚至下意识退避、猝不及防的举止中,主动压身抱住他。
双臂撑在身后,崔寂怔愣到无法动弹。稍显犹疑,才试探着抽出一条手臂,半晌悬在空中,最后坚定箍紧她的腰。
“做什么?”把她抱到膝上,他冷沉着声调问。
“在后花园遇见,并非我刻意与他相约。冯伦是来说他母亲的病况,后来我们说话的确都失了分寸。”
崔寂眸色晦暗,跟在她身后,早将一切看得清楚。
“下值后,我们再一道去乐游原游玩,一起吃热锅子。好不好?”
她抱得那样紧,柔软的身躯整个嵌在他怀里。温香生动,透出藏在躯体深处的紧张。
他问:“他母亲怎么了?”即便她突如其来的示弱有冯家的原因,但他可以不计较。
郑菩提轻喃:“她病得很重,我已经答应,明日会登门看望。”
崔寂明白了:“我派车送你去安仁坊。惜惜那里,我来说。”
她沉默半晌,瞳光颤动,认真说:“崔寂,我再不会见他。”
她所有的难堪、恶念都被他尽收眼底。
她疲惫至极,任由他凝视,全然无所谓了。
他自上而下,从里到外打量她的心。浅尝眼前柔软的嘴唇,拂去眼尾的湿意,又扣住她的后颈吮啄唇瓣,直吻得彼此呼吸灼烫才停止。
“润娘。”
她低“嗯”一声,垂着脸儿不说话。
“让人在短时间内放下十年的感情,的确是我强求,但润娘不能一直想他,起码这两年你心里该念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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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径晚风寒,月在花飞处。
一行人回到主院,郡主背身,质问:“倘若那时我没有出声,你会说什么?”
冯伦被人架着,衣衫皱乱,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垂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