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你的舅舅。”他微微偏头,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她喜悦的表情。
郑菩提怔愣,反问:“阿舅?”
冯伦荡起笑:“他是助你我重逢的贵人,凭我自己根本无法施展这些计划。我们现在要一路往安西去,如今你的阿娘也同他在一处,到那里便安全了。崔氏兄妹再无法掌控你我,在安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忘记所有不愉快。曾经的抱负,又能一起完成了。”
阿舅,阿娘,安西……
她的心紧紧绞着。
曾经与孤儿无异,现在却有人对她说,那个家回来了。
“这次来唯有一件憾事。”冯伦的面容骤然变得阴骇,“我耶娘的尸首还留在长安,只能等日后再来取。到安西后,盛朝天子给的官位再无足轻重,都护的地界下不会有人敢来拘捕我们。家里么……”
他又轻快地笑起来:“我留了一些善后的人,叮嘱他们收拾重要物品。他们会给你那驴子找地方安置的,再不济还有老葛。”
他亦惋惜,思念长安的旧友。
此次来去匆匆,难有再相逢的时候,也无法让老葛、裴阿伯他们知道,他还活着。
夜风在面上挂了霜露,郑菩提一颗心沉甸甸的,念头纷杂,呢喃:“那时天天祈祷你活着,如今梦境成真,真怕明早睁眼,我还独自躺在东耳房,日复一日的上值。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虚妄的梦。”
冯伦的心房又胀又酸,她还在思念他,并没有对崔寂动心,甚至一直住在东耳房,而不是东厢。
是他不好,回来太迟,让润娘心力交瘁。
可若不骗过娘子,如何使崔氏兄妹彻底相信自己真的死了。他让她陷入万般苦痛,甚至亲手给崔寂乘虚而入的机会。能力不足,竟现在才回来。
没关系。
回到安西,他可以加倍弥补,与润娘像从前一样,从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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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血红中,崔寂执剑注视倒了一地的刺客。
见过十三郎后,原本打算回去找润娘。
不想途中却遇到刺杀,这伙人出现得突然,又在闹市,要清理、避开百姓捕捉实在费一番工夫。可惜连最后一个都含药自尽,无法拷问,依其面相,手段,又像从西北来的。
二十个武力强悍的勇士,大手笔。
看一眼天色,他这才想起早过约定的时辰,擦拭溅在面颊上的血迹。叮嘱下属先行侦察,未曾换衣,急忙往来处赶。
他想亲自见她,表达歉意,今夜恐怕要失约了。
小片地界的骚乱并未影响灯会。
来到约定的茶肆,正见韶楚楚焦急地等在门前,他近前问:“她在哪里?”
韶楚楚哽了一下脖颈,回答:“君侯,润娘之前说要挑面具回来,可已经很久了,我正打算去找她。”
他立刻顺着韶楚楚指的方向去。
胸腔里一颗心乱跳。
必须,马上见到她。
脚步越来越快,晃过每一处摊位,甚至去酒肆茶楼,仍不见郑菩提踪影。
站在人流中,手里握着仓促买来的新面具,双手垂落。他缓缓地往茶肆的方向走,待所有属下归来,无人见过郑菩提。
护从有些犹豫,终究禀报:“主君,安西方向的消息,彻底断了。”
什么意思?
崔寂回忆一番,似乎是有一段时日没有接到伯母的来信。强压下不安,嘱咐:“去两处宅子,她所有朋友家中找。”
侯府护卫也对郑菩提平日常去的地方了然于心,立刻领命,四散分开。
瞥一眼不安站着的韶楚楚,崔寂稍敛急色,从袋中摸出金锭,“这里太乱了,先回去吧。润娘若有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
韶楚楚赶忙点头,犹豫片刻,又对着金子摇了摇头。她面色担忧,欲言又止,最后脚步匆匆地消融在人群里。
直至灯火暗淡,人流稀散,崔寂仍坐在茶肆前。夜市不停,他便等了一夜。
清晨时所有人再次聚集,不仅没有带回任何关于郑菩提的消息,她连家都没有回。
他再也等不下去,亲自在城里、京郊搜寻。直到满目憔悴,孤枕难眠,才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调查馆驿里的西境旅客,足足半月,才终于发现端倪。
一个人的画像被呈到案前。
盯着那“死而复生”的可憎面目,崔寂忽地嗤笑一声。
“将记载安西所有将领的卷宗取来。”
凭冯伦自己,不可能完成所有事。要带她远走,一路上的人手,路线,过所,躲避追踪都是难题。伯母又渐渐断了联系,帮助他们的人必定是安西军里的高官。
思来想去,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润娘的亲舅舅。
或许伯母早知道这一切,装作与他亲厚,实则与安西方面联络。那润娘呢,他们这段时日的亲近,究竟都算什么?
他没有限制她的自由,更没有再派人跟踪,监视,她才能轻而易举地与男人私奔。
她把他当一条召之即来的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安西 对他只有恨
穿壁, 数日兼程,郑菩提随驼队抵达安西。
荒芜的西北啊,十年战乱摧残这片曾经繁荣的广袤土地, 破败的旧城墙遥遥出现在前方。
治所龟兹, 曾经连通东西的军事重镇,如今也只剩下老弱人口。商路断绝, 近些年在大都护的治理下才又渐渐兴盛。
众人低调入城, 径直前往都护府。自后门入, 郑菩提撞见两个迎上来的身影。
前头那妇人穿当地的衣衫,简单盘起头发, 脸圆目阔, 正是伏观音。
后面的汉子极其高壮, 瞧着三十多岁,戴幞头,穿一身棕黑圆领袍, 皮肤粗糙泛红,留了胡须。面容刚毅, 两目硕大圆润, 愈发显得精练有神。
两张脸如出一辙,不出意外,此人正是她失散多年的舅舅伏罗汉。
郑菩提快步上前,注视立在阿娘身后的壮年男人。下意识扑到伏观音怀里,又扭头仔细打量, 反复与记忆中对比,唤:“阿舅?”
伏罗汉亦在凝视面前的女郎,与阿姊年轻时一样貌美。若非融合汉人的血脉,与他也会更像。阔步将姊姊与外甥女圈在怀里, 深深叹息:“当年都怪舅舅没有勘察好路线,没能护住你,否则我们也不会与生生分离这么多年。”
若外甥女没有丢,他不会辗转到遥遥西北,也许有朝一日会遇到阿姊,一家人怎会错过十年。
“郑阿季心里有鬼,拦下我的信不说,还在回信做手脚。好在我发现幽州郑家的异常,暗自派人调查才知道阿姊与你都活在世上,又与煊之接触。郑阿季在哪里,我非宰了他!”
不想叫阿娘伤心,郑菩提赶忙说:“提那个死人做什么,永远都不迟,现在我们团聚了。”她顿住,也看候在一旁的冯伦,“这些年在长安,我不曾受过苛待,反倒做了官。所以阿舅无需愧疚。”
伏罗汉冷哼一声,不屑长安皇帝的施舍。又高兴地叫她的小字:“润娘,润娘,好名字。”
姊姊与煊之已将所有事告诉他,他安抚:“别怕。舅舅现在是都护的义子,又在他身边担任副职。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强迫你们,就算……”语气渐渐深重,“就算去长安,崔氏兄妹也要掂量掂量敢不敢再动你们。武威侯崔寂,我记住了。他欺负你,终有一日阿舅要把他的头砍下来给你当酒壶玩。”
伏观音擦拭眼泪,拍了弟弟一下,催促:“说这些做什么,今天是我们团聚的大喜日子。润娘与煊之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入席吧。”
伏罗汉这才招呼:“怪我太高兴,忘记最重要的事,都护还在正厅等我们。润娘,一会儿莫要拘谨,在场的都是最亲的人,听阿舅向你介绍。”
近前揽了揽郑菩提的肩,冯伦也俯首问:“还好吗?”
见舅舅与母亲俱安好,郑菩提的确心生无尽的喜悦。听到崔寂的名字时,有忧心,亦有一些无所适从的情绪。
她微笑,看着几人,“无碍。我们还是快入席吧,不能让都护久等。”
一行四人步入正厅,只见堂中坐着一个雄壮的男人,其人亦穿圆领袍,戴幞头,蓄胡须,与伏罗汉的装扮别无二致,生得却更儒雅一些,凤目里透出温和的光彩。
都护有一对大眼袋,眼尾上挑,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姿。
诸人向其拜见。
都护温笑:“罗汉既是我的义子,你们便都是我的家人。各自入席吧。”
伏罗汉改了另外的名字,但私下相处,亲近之人都叫其本名。
视线掠过郑菩提时,他温笑颔首,她亦叉手再回礼。他又朝冯伦道:“王郎,饭毕与我详说长安之行。”
冯伦温雅一笑。
一顿家宴,简约舒适。
都护瞧着威严,实际是个没有架子的人,瞧阿娘都放得开,郑菩提渐也轻松起来,融入欢声笑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