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下月在都护府为你们办一次酒席。仪式简单些,邀请一些亲近的友人,诸事便宜。”两个孩子身份敏感,近日又逢兵乱,不好大操大办惹人注目。
他微笑看向两个小辈。
冯伦没有立刻应答,先瞥一眼身边的人。在众人面前,郑菩提埋首,似有心事。
她刚想开口,伏观音却率先举起酒杯,恭敬道:“都护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只是眼下战乱频频,两个孩子的心思都不在昏礼上。不如再等几月,各种事端彻底平息,再热闹一番。”
冯伦心头一热,亦有感触。
当年手头拮据,只是请了亲近的朋友在家里摆宴,如今他当然想与润娘重归旧好,弥补那份埋藏多年的遗憾。
他跟着起身说:“晚辈亦是如此想。我双亲的坟还在长安,还是等将他们都迁过来,再告诉他们我与润娘的喜事。”
都护不甚在意,又有伏罗汉与小儿子一左一右敬酒,很快便将这桩事暂且搁置。
冯伦重新坐下,郑菩提轻声道:“多谢。”
午后,各人都有要紧事忙,冯伦打算先回府。他如今人前风光,若不是背靠都护府,在王氏当真举步维艰。
郑菩提送他出去,伏宅离都护府不过两条街,然王氏深宅大院,主家离都护府颇有一段距离。
临到马车前,冯伦转身,见郑菩提停在风口,衣摆浮动,朝他招手。忽而快步折返,站到她面前。
“我很期待那一日。”
平静来临时,却如此不真实。
“煊之。”郑菩提却问,“午后有要紧的公务吗?”
冯伦摇头:“并无。”
她道:“有件事想你与我一起做。”
“我们能重逢离不开王贞。我想先去祭拜他,再考虑……你与她和离,我们成婚的事情。”相对而站,看着他面颊那道疤痕时,她问,“以后我该叫你什么呢?”
看着妻子,冯伦原本温和的面容渐渐凝重。自从长安回来,润娘的心里似乎藏着许多事。不论伯母,舅父,还是他都很难走进去。因为假死,还是她对崔寂产生了愧疚,甚至于……别的情感?
原以为与润娘的重逢当是欢天喜地,相顾含泪,是既痛快又压抑的,是拨得云开见月明。
这是他们忍辱负重,盼望整整两年的事,不是吗?
可一切都是静默的,平淡的,她安静地随他离开长安,随他西行,随他来到都护府。顺从地住在这里,潜心做好每一件事。
似乎也安静地答应与他再成夫妻,一切都没有变,可又都变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在提别人。
本不该是这样的。
从亲手签下名字时,他就在期待这一天。靠着执念撑到如今。
分明相拥在一起,她却如水中的月亮。他盛起水,她又远远地挂在天际。
他回:“我如今被许多人盯着,贸然去祭拜一个无名氏,不免引起怀疑。等几日,我事先安排好再同去。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勉强接受这件事,顶替他的身份,自然要奉养他年迈的母亲,也会带着王氏走向欣荣。我会尽力去平衡这一切,依旧是煊之。”
冯伦的马车离开了。
郑菩提逆着风,背对马车一步步往回走。在离开长安去往洛阳,直至重逢的短短年岁内,他变了很多。
变得……
会对她说谎了。
临到门前,郑菩提止步回首。
从前的煊之眼底一片清浅,行事向来坦荡。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中的焦急与怪异。
他与舅舅是最先联系的,她如今竟连自己的血亲都要防备。思来想去,竟只能从母亲身边借调几名可信的人手。
这段时日她也打听过王氏的情况。
王轩死后,其妻女也离开主家单过,关于去向已有眉目。她当即寻了由头,避开舅舅的人低调地离开龟兹城。
这一去,便是整整两日。
由伏观音担着,只说她又去了附近的乡镇。
从王轩妻口中,她听到许多冯伦不曾明说的事。王轩也是活活淹死的。
相比外人,她更想相信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君。然而就是因为太了解过去的冯伦,那些阴暗的念头又一次无法抑制地涌上脑海。
太顺了。
他能脱身,实在太顺了。
聪慧如他,如果要骗她,为什么不将故事编得更完善些。
又一路挖,郑菩提终究找到王贞的衣冠冢,忽而跪倒坟前。她将头埋在臂弯里,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我竟希望你是个坏人。
忽而,扇了自己一巴掌。
-
趁着天气好,冯伦带郑菩提去城外散心。
戈壁上有许多洞窟,壁画,从前在长安时他们看着西来的旅人,总想着年迈后相携西行,去离她故乡最近的龟兹看一看。
是啊,从前。
愿望实现了。
洞窟阴凉,壁画又精巧,停留的时间难免长了些。冯伦刚将搭在臂弯的披风抖开,触碰到郑菩提时,她骤然侧开,四目相对,她将披风接过去。
“我们回去吧。”
上了马车,冯伦没有让车夫驾车,而是令随行所有人退避。
二人肩挨着肩挤在车凳上,他凝视她:“壁画无趣吗,为何心不在焉,还是……身体不适,有什么心里话,连我都不可以告诉吗?”
她抿唇,摇了摇头。
“你多心了。我的身子能有什么事,也没有不高兴。前些日子去乡里,看着那些失去家人的老弱妇孺,一时缓不过来,休息段日子就好了。”
“润娘。”他又唤,“倘若你认为我与崔明净的婚事有效……我会给她去一封休书,那信我早就备好了。想来崔寂已知晓我们在何处,你知道,它会点燃一切。”
郑菩提默然良久,点了头。
刚抬首,冯伦已经捧起她的脸撞过来。
马车狭窄,即便往后躲也只能靠在车壁。他逐着唇热烈亲吻,揽住她的腰往怀里挤。她无处可躲,唇被咬吮,**,含糊唤:“等等,停!冯伦!”
转动手腕将她的手臂压在腰后,他附耳问:“为什么会躲,不可以吗,我是你什么人?”
她还未答,他又接连问。
“润娘,你还爱我,将我当作夫君,愿意被我触碰吗?你躲,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因为我曾是别人的丈夫,还是……有更深的缘由。告诉我,全都告诉我,别这样若即若离。”
她仍在推他。
“润娘……润娘……”他又吻上来。
“我依旧深深的爱着你。”
“在郡主府,在洛阳,在安西的每一天都在思念你,那时候我当真要被水淹死了,因为想到你,才拼命地逆着水流逃命。”
“我不能死,你还在地狱里等我,我绝对不能死!现在我们终于摆脱麻烦,你却郁郁寡欢。我已经不敢猜测你的想法,只能问出来。”
“究竟为什么?”
郑菩提张着口,眼睫颤动,不忍再动。
任由冯伦吻住,他细腻描摹她的唇瓣,脸颊,耳垂。抚摸,挑逗,解开她的衣带,从脖颈流连,临到圆硕前仔细看着,隔衣,以眼神搅着。
俯身。
她骤痛,清醒了些,手搁在他匍匐的肩头。
“不行!这是外面。你先……起来。”
却被冯伦抱坐在膝上,他看着她,忽而笑了笑,骤然将她压在宽阔的车凳上。身上一凉,她捂住嘴,他停在月齐前,又吻上去。
掌心探到背后去解诃子。
她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崔明净得意的笑脸,湿冷的雨夜,平齐的断指,棺材,那些炽热交织的画面,被遮盖的脸,癫狂而堕落的她。
还有王贞。
王贞……
冰凉凉的名字。
还是不行。
她骤然睁眼,哀声唤:“煊之!”
诃子却已落到地面,他瞳色炽热,卷起她的裙角,视线下落在良久没有触碰的地方。
她终于坐起来,一把将处于情迷中的他推开。
冯伦撞在车壁,闷哼一声,瞳色略清润了些,却愈来愈冷。郑菩提上半身敞着,也浑身冰凉,她缓缓拉起衣领,从他衣下将带子抽回去,先束住。
瞥一眼地上刺目的桃红,她放下裙摆,坐正。
他只问:“为什么?”
她却也问:“王贞怎么死的?”
冯伦缓缓垂下脸,悲哀地笑着:“润娘既问了,疑了我,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你我之间本不该有任何隐瞒。”
“你在怀疑什么,我的妻?”
眼睫簌簌颤动,她定了定心,依旧直视他。
“你说,我就信。”
他开了口。
“我的确结识了王氏两兄弟。因王轩心中有鬼,崔明净也不曾见过王贞。发现尸体也是真的。”
“我曾给伯母递过一封信。你阿娘很信任我,听从建议去西域寻亲,也顺利接触你的舅舅伏罗汉,他们这才能派人来到洛阳助我脱身。你不知道,崔寂背地里,给我们各自派了多少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