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颂自打进门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此刻他默默环视一圈,语气缓缓道:“这间布庄虽然不大,但长姐要想经营好也绝非易事。”
这话倒是说到了齐泓雅的心坎里,她轻叹一口气:“是啊,我一直自诩商贾之女,买卖算筹难不倒我,可接手这家铺子不过几日,才深刻体会到万事为艰,商贾尤甚的道理啊。”
齐青山夫妇不允许女儿合离,可齐泓雅一意孤行,罗氏直言女儿得了失心疯,决心与她断绝关系,而这间布庄是齐颂给长姐的一条生路。
小芝麻不由得感慨终究是情深义重的姐弟啊。
“大姐姐,正所谓万事开头难,你迈出了第一步,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齐泓雅相视一笑:“是啊,我还有媛儿,纵然前路荆棘密布,我也要踏出一条康庄大道来。这世道给女子的笼头实在太紧了,那些人笑我不知好歹,笑我抛头露面,可是清音,我偏要让那些轻视我的人看个明白,我齐泓雅不是任人摆布的可怜虫,只要我愿意,我也能博出一番天地来,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
语落,她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小芝麻的心情亦激动起来,她望着齐泓雅的侧脸,那闪闪的泪光中凝聚着不肯服输的勇气与决心。
女子又如何?
心有沟壑,便无惧风雨磅礴。
齐颂固然为长姐的勇气感动,可他更务实:“过去这利云号的买卖大多依托周围的街坊邻居,纵然稳定,但是利薄。”
齐泓雅赞成弟弟的看法:“没错,我这几日也一直在想办法,若要提高利润,一来需要增加品类;二来急需拓展新客。”
她朝外头努了努嘴:“奈何我这小店在街巷深处,来的只有老主顾。”
小芝麻听着他们姐弟俩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难道不成····要换到临街的位置?”
齐颂偏偏头,饶有兴致的望着她,那副懵懂思索的神情像个勤奋好学的好苗子。
对面的齐泓雅摇摇头:“杭城如今寸土寸金,我哪里换得起店面。”
小芝麻急忙抿唇噤声,心中暗暗懊恼,自己真是太笨了。
可对面的齐颂反而轻笑出声,眼神锁定在她身上:“你不妨想一想,能亲自来布庄买料子大多都是什么人?”
小芝麻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开始提问了?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寻常人家糊口尚且艰难,一年最多逛一两次布庄,有些清苦人家,几年才买一次料子做衣裳,况且就算买布料也一定是精打细算的。”
齐颂眼神鼓励她继续。
“嗯····依我所见,能时常光顾布庄的主顾,大多是手头宽裕还有空闲的那种人。”
齐颂点点头继而又问:“倘若你是一个有钱有闲之人,你愿意日日逛街买布料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齐泓雅只是一个引子,小芝麻的事业线也要慢慢展开了往后的她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第89章 当归羊肉 我与夫人还
小芝麻看着眼前这对姐弟, 二人都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好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拷问学子。
嗯······她紧张地思索了一番后,冲齐颂摇了摇头:“不愿意, 布庄一个月逛一次, 足矣。”
齐颂轻笑着点点头:“是啊,即使有钱有闲的主顾, 也不会日日来逛布庄, 所以店铺的位置是否临街并不是最重要的。”
小芝麻闻言眸光一亮, 忍不住追问他:“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齐颂见她眼神晶亮,似乎很有兴趣, 忍不住又反问她:“你再想一想, 如果有人愿意将做好的绣品以及各种昂贵的绸缎衣料送货上门供你挑选, 就像城南喜饼斋的姚老板一样···”
小芝麻脱口而出:“那我自然是乐意至极的!”
语落,她恍然大悟,望着齐泓雅道:“我明白了, 开店做生意也不必非等着客人上门,若是能送货上门也可拓展客源。”
一旁的齐泓雅见小两口默契十足, 忍不住调侃:“清音啊,你这夫君可是位难得的好师傅,你跟着他耳濡目染, 早晚也能变成一位合格的女商人。”
小芝麻倏尔一愣。
女商人?
她?
一旁的齐颂笑而不语。
齐泓雅又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其实我已经聘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小厮,也选定了一批绣品,准备以礼盒的形式送货上门,暂且先试试看,若反响不错,我就着手推广起来。”
小芝麻光是听着就已经很激动了,想到之前齐泓雅替他们布置的喜房, 处处都华丽大气,她忍不住再赞:“大姐姐,你的眼光一向很好,此举定然会奏效的!”
“清音呐,有你的肯定我亦信心十足!”
三人正在闲谈间,有个人路过门口,瞧见齐颂坐在店内,急忙进来自报家门。
“不知二公子可还记得老朽?”这人高高瘦瘦,肤色黝黑,一身洗得发白的厚袄,整个人略显几分落魄。
齐颂定睛一眼,认出他是从前齐家商号里帮过忙的柳大峰。
此人最初跟着他一起出海行商,只是,商船停靠在岭南港口的时候,他突发疾病被送下船医治去了。
“我当初听说船毁人亡,吓得半个月睡不着觉,一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边又觉得惋惜,那四十多个伙计还有满船的货啊·····”
柳大峰说道此处忍不住泪眼涟涟。
齐颂也沉默的低下了头。
“我听他们说,您给亡故的伙计每家每户发放了三百两百抚恤金,啧啧啧,二公子您是真的宅心仁厚啊!”
柳大峰激动的握住齐颂的手:“我虽年逾四十,可身强力壮,愿意继续为公子效力,求求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一回我定然誓死效忠您。”
他越说越激动,齐颂只好示意他冷静点。
“并非我不近人情,只是我记得你擅长藩语,如今我不再有海上行商的打算,留下你,唯恐屈才。”
柳大峰摇了摇头:“二公子,如今港口大都停船了,哪里还需要藩客?我空有一身本事,也吃不饱肚子,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是让我跑腿打杂,我也求之不得!”
言至此,齐颂无话可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信。
“眼下朝廷关闭了各个口岸,海上商路受阻,但西出玉门的驼队依旧不少,我在龙门镖局有位老相识,他应该需要精通藩语的人才。”
齐颂将书信递给柳大丰:“你若是愿意,便拿着这封信去龙门镖局找一位姓马的镖师,他自然有法子给你寻一个好差事。”
刘大峰喜出望外,连连朝齐颂行礼作揖,又说了许多感谢之言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齐泓雅看着那人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岱泽,你当真给了每户三百两银子的抚恤金?”
齐颂不置可否。
齐泓雅与小芝麻对视一眼。
“清音啊,你夫君可真是慷、慨。”
三百两银子的抚恤金,放在哪里都是天价。
小芝麻虽然不像齐泓雅一样懂行情,但齐颂的慷慨她是领教过的,忍不住欣然应声:“是啊,岱泽他一向乐善好施,每逢灾年都慷慨解囊,如此高义薄云,着实令人敬佩。”
齐泓雅一愣,随即看向齐颂。
后者满眼笑意。
好好好,好一个高义薄云。
齐泓雅:“对了岱泽,眼下行情紧俏,我手头的资金不算宽裕,你说,我要不要也去黑市······”
齐颂看了姐姐一眼:“你眼下既然已经想到了拓客的新路子,就不要徒增压力了。心无旁骛才是正道。”
他知道长姐想问什么,今年全国原料减产,各大绸缎行都在囤积绢帛,但他考虑到齐泓雅是初来乍到,倘若一开始就急着走捷径只怕往后再难沉下心来做生意了。
齐泓雅默默颔首:“是啊,囤积居奇,到底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齐颂不置可否。
三人一直在利云号坐到入夜时分才告辞。
回去的马车上,小芝麻的心情竟久久不能平静。
齐颂靠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马车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路过凤阳酒楼,他忽然命仓实改道。
再度登临凤阳酒楼,小芝麻望着窗外美丽的平江湖夜色,心境却大不相同,之前来的时候他们二人之间还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
如今······
齐颂向莫掌柜点了几个招牌菜,见窗边的她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他不禁好奇的走过来。
“不看外头的风景,看我做什么?”
二人并肩站在窗前显得格外登对。
小芝麻倏尔扭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平静的湖面,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我好羡慕大姐姐啊。”
齐颂的视线一路追随着她:“羡慕?”
小芝麻点点头:“她敢于舍弃一桩不适合自己的姻缘,自立门户,虽然日子清贫一些,可终究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这难道不令人羡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