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病得不轻_乌龙芝芝【完结+番外】(175)

  阿姐不是说不来吗?

  他远远投去关切的目光。

  齐诗圆换了一身浅绿色的团领官服,姿态端庄,整个人远看宛若一只傲世独立的玉兰花。

  有如此才华横溢的姐姐,齐济打心眼里感到自豪,虽然大姑母常常念叨阿姐年纪大不成婚,可谁说女子就该成婚嫁人?生子育女?

  那都是旧谈了,打前朝皇后娘娘设置女学开始,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极力倡导女子如朝为官。

  阿姐博览群书,外柔内刚,分明是个栋梁之材,他仰目深思,一时之间忘了收回目光。

  跨越过大半个未央宫,集娇宠于一身的八公主殿下恰好发现了这位鹤立鸡群的''无礼之徒''。

  公主薄怒:“堂下何人?”

  内廷总管张公公飞快的看了一眼,便立即将人和名字对上了号:“回禀公主殿下,此人乃是皇商之子,名曰齐济。”

  八公主娇俏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寻常人难得入宫面圣,对金枝玉叶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偷瞄一眼亦无伤大雅,可这男子未免也过于明目张胆了些····

  齐诗圆见八公主已露不悦之色,急忙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前去提点一下。

  好在齐济很快就移开了目光,齐诗圆这才暗暗送了一个口气。

  今日即是中秋佳节,皇后娘娘设宴款待王公贵胄只是其一,实则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八公主虽然只到豆蔻年华,但婚嫁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皇后娘娘看中了新晋状元郎,寒门仕子配金枝玉叶,虽然门第差了些,但陛下亲口玉言说这封砚饱读诗书,品行端良。

  比起前几个远嫁番邦的公主而言,能嫁给才华横溢状元并且留在盛京生活,又怎么不算是一桩好姻缘呢?

  况且八公主性子娇蛮,寒门之家,也好掌控些。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依然会为女儿的婚事弹尽竭虑,她命人将封砚招至御前说话。

  八公主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清瘦的男子,心中不免郁郁,母后究竟是什么眼光?

  与这样的孤冷的男人举案齐眉,能有什么意趣?

  陛下自然知晓皇后娘娘的用意。

  封砚是他钦点的状元郎,原本是将他培养成一把刀,在旧制革新中发挥些作用的;怎奈皇后居然······

  目光流转之间,皇帝偶然发现妻子眼角下微微浮现的纹路,想起夫妻二人相伴二十余年,他心头一软改了主意。

  罢了罢了,四个女儿都远嫁了,留最后一个在跟前,也没什么不好。

  ''朕记得你在户部参议已有半年之久,可有什么成绩?说来听听。''

  皇帝问的很突然,御前众人俱是一愣,但很快就有人品出了其中深意。

  这可是明晃晃的橄榄枝啊。

  但凡状元郎是个机灵的,都该知道自己要平步青云了。

  可清瘦的封砚眸光沉静,略微沉思后才拱手作答:“陛下明鉴,微臣在户部半年并无实绩,反倒是有个疑惑横亘于心·····”

  皇帝原本都准备好给封砚晋一级官阶了,却不想此人居然没有接茬?

  天子顿时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封砚拱手继续:“臣近日翻看了户部的《商税则例》与各钞关历年解银记录以扬州钞关为例,该关定额为每年解银十二万两,账面上年年足额,但臣私下核算过,扬州钞关所辖运河段,每年通过的漕船、商船约四千七百余艘,依《会典》所载的船料税、货税标准,理应收税不下二十一万两。中间那九万两的差额,既不在户部账上,也不在扬州府库。”

  觥筹交错的宴会场上,远处的人自然无法听清楚御前之人在说什么,只是远远瞧着陛下与娘娘在考教新科状元。

  有人便忍不住偷偷议论起来:“瞧瞧,新科状元郎这是鸿运当头了!”

  “谁说不是呢,这寒门子真是好福气啊。”

  “皇后娘娘精挑细选的乘龙快婿啊,错不了!”

  齐济对旁人的私事不感兴趣,见左右无人,他索性从席间偷偷溜了出去。

  御前的封砚继续到:“臣不禁感到疑惑,这九万两究竟去了哪里?”

  皇帝面色一沉,封砚这问题可是十分敏感的,直指钞关胥吏、地方宦官、乃至京城某些权贵······

  高坐庙宇的帝王不是不明白这当中的利害关系,但他还是开口追问:“那封卿家以为,当如何查清这笔账?”

  乐声渐小,站在八公主身后的齐诗圆攥紧了袖中的十指,她的目光落在封砚清秀的侧脸上。

  封砚明知她在,却目不斜视:“陛下明鉴,微臣本苦思无计,直到偶然读到一篇名为《通商十三议》的文章,里面详列商税积弊十三条,并提出“并关为总、一税通兑”之法。才豁然开朗。”

  状元郎的声音响彻在宫殿内,不远处几位绯色官服的官员却如坐针毡。

  向来淡然的齐诗圆此刻亦紧张难耐,心中不停懊恼,封砚啊封砚你为何如此自作主张?

  “臣用此法重算扬州钞关那笔账,竟发现:那九万两并非“流失”,而是被沿途十二处税卡以“加抽”“耗银”“过闸费”等名目层层截留。文章的作者推算——仅运河沿线七座钞关,每年被私吞的商税,便足够重修整条通惠河。”

  内阁权臣、六部侍郎们今日都列席宴会,这里是晚宴不是朝堂,可谁也没有料到,状元郎会在今日说出这些话!

  陛下眸光深沉地望着封砚,惊叹于他的胆量与魄力,但也更好奇他口中所说的文章。

  封砚笔直的跪在御前,此刻无人接话。

  半晌之后,才听见皇帝问:“通商十三议?”

  齐诗圆急忙看向席间,奈何弟弟已不见踪影?

  封砚:“正是,臣偶然见得此文,只知笔者乃京城皇商齐家之子,但臣与他素未谋面,读其文章,不免惊叹此人对天下商路之熟稔,对算学之精微,臣自愧不如。”

  说完这一段话之后,封砚眉眼微微上台,看向宝座之后的齐诗圆,这是今夜他第一次与她对视。

  *

  月光下的御花园里花影婆娑,齐济在这里溜达的一圈,发觉里头的草木花卉并无太多新奇,索性打道回府。

  可人还没出二道门,便被匆匆赶来小太监挡住了去路。

  再次回到未央宫的齐济惊奇地发觉,方才还言笑晏晏,觥筹交错的热闹宴席,忽然静了下来,王公贵族们个个正经威坐、屏息凝神。

  这是为何?

  他跟着太监来到御前。

  天子轻笑一声:“你就是齐颂之子?”

  齐济颔首,按照规矩磕头行礼。

  他的余光扫过阿姐,不明白她的神情为何如此紧张?

  “草民齐济参见陛下,齐颂正是家父。”

  隔着明亮的烛光,皇帝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脑海中不仅浮现出曾经的画面。

  “当年在潜邸时,朕曾与你父亲共饮过屠苏酒。”皇帝语气闲散的看向一旁的张公公:“好像也是中秋节?”

  张公公即刻纠正:“陛下,是十九年前的中元节。”

  “对对对!”皇帝换了个轻松的坐姿,重新看向人高马大的齐济:“你父亲当年身子骨看着不大好,你倒是青出于蓝啊。”

  齐济颔首不语,他自幼饮羊乳长大,人人都赞叹这副昏好体格。

  但是他不明白陛下寻他究竟所为何事?

  幸儿,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皇帝:“朕听封砚说你写了一篇《通商十三议》,你一个商贾之子,为何要替朝廷算商税的账?”

  齐济微微一愣,随即看向八公主身后的阿姐。

  齐诗圆此刻神情紧张,可无法向弟弟解释,都怪自己当初献宝似地将阿弟的文章拿给封砚看······

  皇帝的语气凌厉了几分:“你可知你这条‘并关为总’,会动多少人的饭碗?”

  齐济定了定心神,自己的文章不过对现行的商税法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而已,没有谋反也没有僭越。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听闻你算了一笔账,说运河沿岸七座钞关,每年被截留的商税,足以重修整条通惠河,朕问你,你的那些数字是从何处来?”

  齐济胸口微微一紧。

  皇帝不问他“写了什么”,而是问他“凭什么这么写”,本质是质疑他的信息来源和可信度。

  “回陛下,”在众人的瞩目中,齐济终于开口:

  “草民家中经营绸缎、茶叶、药材三条商路,祖辈传下的账册,从宣温年间至今未断,草民写那篇文章时,所引数据皆出自家中十年之内、贯通南北的实账记录。”

  “齐家账册?”皇帝眯了眯眼,眸光扫过户部侍郎:“比户部手里的《赋役全书》还准?”

  此问一出,齐诗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句话既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她错愕又担忧地看向弟弟年轻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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