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里忙外,面上虽然依旧是殷勤欢喜的,可背地里却叫苦不迭。
看着二少夫人的两个丫鬟将晚饭端进了竹屋,他才松了一口气,睨了一眼不远处的蚕房。
齐颂并未走远,他下午在账房向蚕农霍师傅叮嘱了香云蚕的事宜,当时听见小芝麻慌张的声音,便草草结束了对话,此刻得空,他还想再交待霍师傅几件事。
夜色中,桑园里的长工们都已经吃过晚饭,三三两两的往休息的竹屋走去,隔着一道栅栏,齐颂的脚步缓缓停下。
听闻霍师傅七八岁便开始作蚕工了,大半辈子都在与桑园打交道,当年母亲创建这间桑园时,他就是第一批桑师、后来这些年便一直在这间桑园当差。
他资历深厚、又踏实肯干,桑园上上下下的工人们,都很信服。
“霍师傅,蚕房的门已经上锁了,钥匙我给您送来了!”
小工跑来将一串铜钥匙递进他手里,为了保证蚕房的温度,夜里每隔两个时辰都要派人巡视,添加炭火、检查蚕篾、衡量温度、这些活儿虽然繁琐,但万万不可马虎。
“好嘞,你赶紧去吃饭吧。”
霍师傅接过钥匙,顺手摸了摸小工的头:“多吃点!年底回家你爹娘看你不长个,该心疼了!”
小工闻言嘿嘿一笑:“知道了!”
霍师傅继续往自己的住所走,桑园的惯例是每年冬灌之后都能歇上一阵子,可今年齐公子早早给大家分发了工钱,还额外给了大红封,霍师傅嘴上没说,心里已隐隐猜到了。
这批云香蚕,绝非俗物。
虽然还得再辛苦几个月,可是他乐见其成。
齐颂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歇息。
见东家居然主动来找自己,霍师傅很是惊讶。
齐颂示意他不必拘礼:“我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您。”
霍师傅:“齐东家,您但说无妨。”
齐颂看了看蚕房的方向:“今年江南的桑园普遍减产,姑苏那边也未能幸免,虽说是天灾,但也是天赐良机。”
对面的霍师傅自然赞成他的说法:“谁说不是呢,东家您高瞻远瞩,重金培育了香云蚕,当真是恰逢其时啊!”
齐颂眸光定定地看着霍师傅:“不瞒您说,江南织造署的柳大人不日便将来此视察。”
语落,对面的霍师傅忽而眸光一亮:“东家所言是真?”
霍师傅做了一辈子桑师,齐家生意好,他亦兢兢业业,也算是将幼年所学的技能发挥的淋漓尽致了,如今自己已是不惑之年,只要再安安稳稳干两年,攒够了钱告老还乡,这一辈子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可是,眼下东家口中所言,却令他激动不已。
“难道说······咱们这云香蚕,能,能···能裹在真龙天子身上?”
齐颂抬眸,将霍师傅的激动之情尽收眼底。
“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小芝麻义正言辞:我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齐颂:亲亲老婆舍不得我!~~~~
第73章 草包伉俪 我夫君腰缠
月上中天, 竹屋内烛火摇曳,门窗虽已关严,可还是耐不住缝隙里那些呼啸而过的风声。
青稞往铜盆里添了些银丝炭:“不过初冬而已就冷成这般, 若是隆冬时节岂不是要冻死人?”
巧莲正在替二少夫人通发, 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异常灵巧,很快就将满头青丝挽成了柔顺的垂云髻:
“今晚咱俩同榻而眠, 你若是怕冷就抱着我睡!”
巧莲打小就血气旺盛, 寻常人夜里都要盖厚被才能入眠, 她露着个白肚皮依然睡的很香。
小芝麻听见二人的对话脱口而出:“我也想与你们同睡!”
山里冷,谁不想抱着绵软软的巧莲取暖呢!
“二少夫人这是什么话!”青稞抿嘴偷笑:“难不成嫌二公子的火力不足?”
说笑间, 某人颀长的身影倏地推门而入。
青稞与巧莲急忙敛笑起身, 恭恭敬敬道了一句:“二公子。”
齐颂沉默, 挥了挥手。
见他面带倦容,小芝麻原本到了口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缓缓递过去。
齐颂屈膝坐在竹榻上, 一手食指弯曲抵在太阳穴上,另一手接过瓷杯:
“你今日也累了, 早点歇着吧。”
他的音量不高,短短一句话竟透出满满的倦意。
小芝麻本想问得仔细一些,可此情此景, 纵有再多疑惑,都不忍心再问了。
齐颂饮下半杯温水,侧目看向她。
她穿了一件软烟罗绣花袄裙,衣襟领口很小,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很暖和,唯有袖口处露出一截浅红色的绸缎寝衣花边,秀发半垂在脑后, 整个人纤细又温柔。
那玉容膏果然名不虚传,隔着莹莹烛火,他几乎看不见她脸颊上曾存在的斑点了,取而代之是柔润无暇的肌肤,仿若剥了壳的鸡蛋般鲜灵,秀丽的五官在灯火的映衬下愈发显小巧,尤其是那一双杏眸,水水润润···
齐颂顿觉唇齿干燥,赫然收回目光,低头饮尽杯中剩余的水。
“若是冷,就让他们再添两个炭盆来。”
小芝麻摇头了摇头,想说屋里已有两个炭盆了,足矣;可转念又想到他曾经落水,自那以后似乎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
她当即又改口:“那,还是添两个吧!”
语落,她转身去门口传话,幸而灶上还有仆妇在,很快就将两个烧得通红的新炭盆送了进来。
此时,齐颂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浅蓝色湖绸寝衣,坐在架子床边看着屋里摆着的四个铜盆,好似在作阵法一般。
他忍不住抿唇轻笑。
炭盆多了自然暖和。
可······
一旁的小芝麻很快就后悔了,方才不应该穿这身厚实的袄裙,眼下屋里四个炭盆火力充足,烘得她后背都发热了。
可,齐颂在屋里,她怎么好当着他的面脱衣裳呢!
进退两难时,架子床旁边的人突然开口:“我睡外侧。”
他语气寻常,神情无异。
她捏了捏裙摆,桑园里条件有限,既然自己主动开口留下,此刻更不好再显出扭捏造作之态。
“好。”
她垂眸颔首,轻轻走到床边。
二人一内一外,分别占据架子床的两端。
屋内一灯如豆,困意很快就涌上心头。
恍惚入梦之际,她觉得手心脚心都在冒汗,不由得更加后悔,真该脱了这袄裙······
闷热难耐,她下意识将手中的软衾往旁边推了推,身上凉快些了,思绪亦松弛入梦。
齐颂一直在闭目养神,身畔悉悉索索的动静令他难以入睡,哪怕她缩在架子床的最里头,他依然能嗅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那股独属于她的、清清甜甜的气息。
待身侧之人终于睡着了,他才悄然侧过身来。
隔着昏暗的烛光,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不远处的倩影。
她睡姿拘谨、秀眉微拧,细细再看,鼻尖上竟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来!
他视线不由得下移,这才发觉她身上的裙袄过于厚实了······
*
翌日。
山间的薄雾弥散未消,空气中满是清冷的气息,深深一吸,冷意瞬间叫人清醒。
小芝麻幽幽醒来,身侧已空空如也,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呀,这窗户怎么留了个缝啊?”青稞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二少夫人洗漱,却惊讶地发现靠近架子床的那扇窗户居然留着一缝隙。
昨夜走之前明明都检查过的。
她急忙撩开床幔询问:“二少夫人,您昨晚没凉着吧?”
后者半坐起身,神情微怔:“没,没有。”
回想昨夜,一开始确实闷热难耐、但后来温度就适宜了。哪怕她穿着厚袄裙、盖着软衾,依旧睡意香甜。
“不好了!不好了!”巧莲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听说蚕房出事了,二公子大发雷霆!”
小芝麻一惊。
蚕房那头已然围满了工人与小厮。
“我尚且在此,竟能出这般纰漏,料想我不在时,你们一个个又是如何当差的?”
齐颂冷肃的声音自蚕房传出来,霍师傅与一众桑师、蚕工、蚕娘们都噤声不语。
今日东家一早来蚕房巡视,发现不少蚕种昨夜竟未进食,竹篾上的桑叶完整如初,仔细再一查看,才发觉这种情况不在少数!
他一早便召集了所有人问责。
“昨日是谁当值?”
“回禀东家,昨夜是老朽当值。”霍师傅沉着脸开口,他性情耿直,并未为自己开脱。
齐颂冷呵一声:“亏你资历深厚,昨夜为何没发现异常?你平时就是这般敷衍了事的?”
他连连追问,厉色疾言,蚕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待黄管事赶来,就见霍师傅憋红着脸,梗着脖子与齐颂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