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会讨债。这酒刚酿妥当,统共就几坛,我都舍不得开,便宜了你小子。”薛岑嘴上不留情面,可仍抬手向下人示意去取酒。
楼下大堂舞姬身姿曼妙,正随着丝竹翩然起舞,卫珩却只闷头喝酒,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烦躁。
薛岑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故意开口试探:“听闻,你方才在醉月居大发雷霆,把人家花魁娘子都骂哭了?”
“你这消息倒是传得快,”卫珩又押了一口酒,“她哭不哭跟我有何干系,谁让她来跟前犯蠢。”
“我说小侯爷,你可真够阴晴不定的,上个月你为别人一掷千金,这个月就翻脸不认人,半点情面不给别人留。”薛岑漫不经心的笑:“让我猜猜,谁能让你收了玩心?莫非是你那刚娶进门的夫人?”
卫珩声音立即大了起来:“就她?她凭什么让我收心?再者,谁说爷收心了!爷来你这儿就是玩的!”
他随手向楼下一指,“去把那两个喊上来,这么远看得见个屁,让她们来爷跟前跳!”
薛岑摇了两下扇子,善意提醒:“阿珩,你这刚成婚,别太招摇了。”
卫珩还在嘴硬:“小爷一贯如此,成婚了又如何?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爹娘硬塞给我的。”
他随手扯了扯衣襟,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谁想娶她啊,性格那么闷,一点趣意也无,和她在一起生活憋屈得要死。”
薛岑看他满腹抱怨的样子,对这个让他好友能“憋屈死”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行,我把人叫上来,你回家可别后悔。”
薛岑眼中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没有理身后传来卫珩“谁后悔谁是狗”的叫嚣,挥手招来侍女,吩咐叫舞娘。
侍女小跑着下了楼,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怎么回事?!”丝竹声停了下来,传来一男子的怒骂,“爷来找乐子,还要看旁人的眼色!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看舞?”
侍女姿态卑微,只赔着笑说是楼主安排。
“让薛岑滚下来!”
薛岑倚着栏杆向下望了一眼,随即拿扇子拍了一下额头。
糟,怎的把这茬给忘了!
“谁啊?”卫珩也好奇的往下看,目光正撞上楼下的冯愈。
“他怎么在这?”卫珩语气充满了不耐。
这冯愈是吏部侍郎的嫡子,也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两人不对付是上京中人人都知晓的事实。
当初花魁大赛,卫珩纯粹看不惯冯愈肆意张狂的模样,一心想压他一头,才一时兴起砸了大把银钱捧了绿莞。没料就是这一时意气,才招惹出今日醉月居的种种闹剧,引得他和云疏月生出隔阂。
卫珩越想越气,都怪这渣滓!他还有脸出现!
薛岑无奈的道:“我说小侯爷,我这地方是敞开门做生意的,谁有钱谁就能来,总不能特意立块牌子,拦着谁不许进门吧?”
薛岑已经开始头疼了,这两人撞到一处,断然没有安稳收场的道理。
他只默默祈祷一会儿不要闹得太大...
此刻楼下的冯愈,也早已一眼锁定了二楼看台的卫珩,他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揽过方才正要被唤上楼的舞娘,唇角勾起一抹十足挑衅的笑,“哟,我当谁呢,原来是卫二啊。”
卫珩没理他。
他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搂着舞姬拾级而上,大摇大摆的往卫珩相对的位置一坐,语气讥讽而刻薄:“小侯爷新婚燕尔,洞房花烛没过几日,竟有闲情来这里寻欢作乐,真是好兴致。”
卫珩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饮酒,“谁让你进来了?你要闲的没事干,去替薛楼主把茅房扫了。”
冯愈被他毫不客气的话怼得火气腾升,但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冷笑一声:“也难怪小侯爷心绪不宁、出来散心。听闻你那夫人是个养在乡下的粗鄙妇人,身子孱弱,姿色更是平平无奇,你平日也算见惯了风月绝色,娶了这样女子必然委屈。”
他故作体恤地叹了口气:“唉,这若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啊。无妨,我最懂你的难处,今日你所有花销,统统记我账上。好歹相识一场,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卫珩停下了饮酒,目光阴沉的看着他:“冯愈,你是活腻了?”
冯愈仰头大笑:“别生气啊卫二,我也是为你好。对了,我还听说你那个夫人来路不明不白,究竟是不是云家嫡女还未可知,你可真惨呐,”
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猥琐又恶意:“话说回来,新婚之夜,她可有落红...”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只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
卫珩眼底戾气彻底炸开,手中酒杯狠狠砸在桌面。他身形疾掠而出,不等冯愈收笑躲闪,一记重拳已然带着十足力道,狠狠砸在他脸上。
薛岑抬扇掩面轻叹,朝着那舞娘招招手,揽人走开的时候轻飘飘落下一句:“别砸了墙角那个花瓶,很贵,不好买。”
......
荣安侯府卫二少爷又惹祸了。
成婚不过三日,他便抛下新妻,流连于风华楼,因个舞女争风吃醋,与吏部冯侍郎的儿子大打出手。
两人之前就一直合不来,上个月还因花魁之争而豪掷千金,这次也是因为钟意上同一个女子,才闹成了这样。
卫小侯爷还是挺能打的,那冯家公子被他揍得肋骨都断了两根。
这便是落入上京城世家和百姓耳中的流言版本,同样,也是落入荣安侯府的版本。
世子卫瑜当日归家,听闻这桩事,连朝服都来不及换,马不停蹄的提了贵重礼物,去冯家赔礼道歉。
而卫老侯爷自也是怒不可遏,朝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狠狠动了家法,罚他在祠堂连跪三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妹妹 “二嫂嫂可要大度些,别学那些小……
卫珩已跪了一日一夜。
宗祠肃穆清冷,四面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唯案前几支白烛随风摇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遭实在太静,静得连风穿梁柱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因此当高处窗棂传来一丝极细碎的响动时,卫珩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
他褪去几分倦意,抬眼望过去。
只见那扇紧闭的木窗被人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笨拙的翻了进来。
是云疏月。
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落地后拢了拢微乱的衣角,抬眼望见跪地的少年,朝他走去。
卫珩眉梢骤然蹙紧,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祠堂也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
云疏月没有反驳,只将手中食盒抬高半分,浅浅一笑:“来还一饭之恩。”
卫珩目光在那盒子上微微一落,迅速移开,“多管闲事,拿走,爷不饿。”
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咕噜”声。
寂静祠堂之内,这声音格外突兀。
卫珩身形一僵,脸上的冷硬险些绷不住,愈发色厉内荏地呵斥:“看完了?赶紧滚出去!若被人发现,你也得跪在这。”
换作往日,云疏月定然听话退下,可今夜她全然无视他的逐客令。
她从容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掀开食盒盖。
温热的白气裹挟着清淡香气袅袅散开,盒中卧着两个窝窝头,一碟清炒食蔬,一碗米汤。卖相朴素又简单。
云疏月顺着他方才的话,软声道:“我知晓你不饿,是我自己非要送来给你吃的,小侯爷给个面子?”
卫珩垂眸望着里头的吃食,看出那不是侯府厨子往常的做法,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你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云疏月点了点头:“厨房入夜便封了火,我偷偷开小灶做的,没人发现。”她说着,把食盒往前又推了一点,“尝尝看?”
卫珩冷哼一声:“卖相真差,只有你做得出来。”
又补一句:“粗茶淡饭,能好吃到哪里去。”
云疏月很有耐心,像哄小孩:“就尝一口,不好吃你吐出来。”
卫珩终于大发慈悲的拿起了那个窝窝头,咬下。
只一口,卫珩眸色便倏地一亮。
麦香纯粹浓郁,口感松软不干硬,恰到好处的温热,一入喉便熨得空荡荡的肠胃舒展开来,驱散了身体里的寒凉。
真好吃。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可他面上依旧绷着冷硬的神情。
“就那样,勉强吧。”
一边说着嫌弃的话,一边将窝头用力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云疏月忍住心底的轻笑,没有戳穿他,只是劝道:“喝点汤,别噎着。”
卫珩斜斜横了她一眼,这次倒是没有再反驳,抬端起瓷碗,仰头饮下一大口。
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早已饥肠辘辘,方才不过拼着逞强的劲,现在这劲也散了。他风卷残云的啃完手上的窝头,顺手拿起食盒旁的筷子,夹起清鲜的时蔬,就着另一个窝窝头大口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