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茹蔓依旧满心不甘，喉头哽咽，正要再度嘶吼争辩，卫成渊眼底戾气骤起，厉声冷斥：“你这疯婆子别不识好歹！碧珠本就是卫家死契，死生都归卫家管！当年她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如今尸骨已然腐朽，谁能查出个真假来？！我们卫家能给你这样的交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再敢胡乱攀咬，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来人！把这疯婆子扔出府去！”
“等等！”卫珩顶着卫成渊盛怒的目光，走到许茹蔓身前，语气带了几分安抚：“许茹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
“但你要认清现实，碧珠当年签下到是死契，法理上归家主管束。时隔五年，尸骨残缺、证据湮灭，就算闹上了大理寺，估计也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若你信我，我便替你看着她，卫家绝不会放任一个凶手在府中过活，她会在乡下庄子中无依无靠的度过一生。你还年轻，犯不上为了此事赔上一辈子，听我一句劝，过会儿跟管事的去拿些抚恤钱财，别再死磕了，好好活下去，你姐姐的魂魄才会得以安息。”
许茹蔓听他如此说，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呜咽落泪。
卫成渊冷眼扫过眼前乱象，重重冷哼一声，起身便要离去。
“爹！您别走！”
卫谨猛地扑上前，死死拽住卫成渊的衣摆，慌乱哀求：“不能把小娘送去庄子里！她身子不好，又染了风寒，在那地方根本活不下去！求父亲开恩，饶过她一次，所有过错我来承担。或者就让我去照顾小娘好吗？我愿意陪她去那受过，求求您了！”
“滚开！”
卫成渊怒火彻底爆开，狠狠踹了卫谨一脚，他指着卫谨怒斥：“你还有脸求情？！若不是你自作聪明，偏要去主动揽罪，你小娘怎么会卷进来，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还想陪她去乡下？！你给我好好滚回去院子里读书备考，余下的事一概不准再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出丹桂轩！”
卫谨撑着地面，胸口钝痛不止，他眼底翻涌着挣扎、愧疚与拒绝，牙关死死咬紧，像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爹，当年之事...”
柳氏才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立马跑过来捂死了他的嘴，哭道：“谨儿，别说。是娘的错，是娘错了... 你什么都别说，娘认了，是娘害了那碧珠，我造的孽，我自己承担..."
卫谨被她牢牢捂住口鼻，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眸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卫成渊没有再看这对母子一眼，拂袖而去。
.....
议事堂的人都走了，卫谨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回丹桂轩。
云疏月居然在半途的廊下等他。
“你...你没事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轻声发问：“我听说了柳姨娘...你还好吗？”
卫谨抬眸，猩红的眼眸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他淡淡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走。”
他绕开了云疏月，云疏月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话，只得有些笨拙地道：“其实乡下也没有那么糟糕的。我住过好几年，乡下空气清新，风景好又自在，不像侯府里那么多规矩，说不定柳姨娘去乡下静养几年，身体反而好了呢，你看我身体不也是...”
话还没有说完，卫谨步子猛地停了下来，云疏月收势不及，往前踉跄半步，险些直直撞上他的后背，连忙仓促站稳身形。
“说够了吗？”卫谨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和我娘的事，用不着二嫂操心。你还是赶紧回去伺候二哥吧，免得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徒惹是非。”
云疏月还想宽慰他几句，卫谨却怒吼：“我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快滚！别再跟着我！”
云疏月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在她印象里，卫谨永远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他饱读诗书，颇有见地，所以可以提点她的画技；他体贴细心，所以可以在她情绪低落时第一个察觉，出言宽解。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暴戾的模样。
卫谨没有再看她一眼，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沉沉暮色与曲折回廊尽头。
...
卫谨回到丹桂轩，遣散了所有下人。
他独自瘫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望着天际逐渐垂落的日暮发呆。
晚风萧瑟，卷起满地零落桂叶，也吹开了他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记忆。
柳氏在议事堂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
她确实曾经因为碧珠和卫谨亲近，勃然大怒，三番两次惩罚碧珠。
但这不是碧珠死亡的真正原因。
当年柳氏察觉卫谨对碧珠的依赖后，生怕这份温情消磨他的心智，便把碧珠调离了他身边。
可卫谨无法接受，他绝食抗议，放话除了碧珠，谁的伺候都不接受。
柳氏只得压下愠怒，把碧珠调回来。
可柳氏的偏见已经扎根，她认定碧珠心思不纯、妄图攀附主子，她绝不允许一个卑贱的婢女勾得儿子失了分寸、耽了前程。
自此，碧珠的日子坠入了深渊。
白日里，碧珠依旧安分守已，伺候卫谨的起居；到了夜里，柳氏便会寻尽由头，对她辱骂鞭笞，极尽折辱。
卫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某天夜里，被打怕了的碧珠跑了出来，却刚好遇见醉酒的卫成渊。
悲剧发生了。
不堪受辱的碧珠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选择了自尽。
也开启了卫谨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梦魇。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日他恰巧在柳氏门外，听到屋内的对话。
柳氏的声音刻薄又嫌恶:"那个不要脸的贱货，恬不知耻，勾引完儿子又去勾引老子，满心就想着攀高枝，她做梦！"
一旁的嬷嬷满心惶恐：“姨娘，人已经没了，骂再多也是无用。尸体还在房里躺着，您总得给个话，如今该如何处置？”
柳氏烦躁不耐，冷冷道：“还能怎么处置？对外就说她染病暴毙，直接拖去乱葬岗扔了干净！”
嬷嬷：“这...怕是不行，她还有家人，若说是生病，家里人肯定要来认尸的。可碧珠身上那些印子和痕迹... 看见了可解释不清啊。”
屋内陷入了死寂。
片刻后，柳氏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既然如此，寻几个靠得住的人，半夜绑上石块沉入池塘。对外就说她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她家里人....”
余下的话卫谨不记得了。
当时的他仅有十二岁，听到这事，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是迷茫和恐惧。
他慌不择路地逃走了，在外头躲了好几天才回府。
他意识到，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自己。
若是他没有那么依赖亲近碧珠，碧珠就不会被调走；
若是他没有任性绝食、非要将她留在身边，她便不会日日承受柳氏的私刑折磨、活在无尽恐惧里。
若是她不曾被百般折辱，便不会深夜出逃，更不会撞上醉酒的卫成渊，落得清白尽毁、含恨自尽的结局。
他把那个温柔的姐姐逼死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知晓全部真相，却不敢吐露半个字。
他无法为碧珠洗刷污名，无法让她堂堂正正入土为安。因为这桩惨案，牵扯着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牵扯着权倾一方的亲生父亲。
这是荣安侯府的丑闻，更是他心底一块溃烂流脓、无法剔除的伤疤。
他只能自欺欺人过了这么些年。骗自己一切未曾发生，骗自己是无辜的旁观者。
直到许茹蔓找了上门，痛斥他的虚伪懦弱，将许家家破人亡、血淋淋的结局摊在他眼前。
那一刻他知道，他再也骗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别书 他念了她那
卫谨消失了。
就在柳氏送走的隔日, 离秋闱仅剩最后三天，卫谨离开了荣安侯府。
卫成渊怒火冲天，派出府中所有家丁在上京城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直至秋闱之日, 卫谨依然没有出现。
卫成渊气得咳了血, 大病一场。
可云疏月却收到了一封信。
内容如下——
“疏月亲启：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名字, 从前碍于规矩礼法，往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我已决心离开上京，往北疆投军。
此事不必告知卫家任何人，唯你知晓即可。
收到此信, 你必然满心疑惑。
但离别在即，有些话若不说, 我怕会抱憾终身。
我初次见你，并非荒园偶遇, 亦非你嫁入卫家之时。
很遗憾, 我没有让你记得我的本事。
十二岁那一年，碧珠沉塘身死, 我惊惧愧悔, 逃离侯府，在外流浪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