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38)

  叮零当,叮零当。魏九娘耳畔仿佛响起警钟。

  又两个无罪之人无端惨死,但日子还如海水泛潮似的往前跑。

  周天佑派魏九娘来岭南是有他的道理的。岭南瘴气的事很早就传回京了,周天佑知道哥哥败局已定,想让魏九娘捡个便宜军功,回去再给她升官封将,朝中老臣就都不会说什么了。

  这事甚至比周天佑预料的还要顺利。战后不久,季樊受过瘴气的身子再撑不住,于当地病逝了。魏九娘临危受命代了总兵一职,负责后续清点俘虏、战后安顿等事务。

  种种做完,前后又过去一月。

  过年了,欢天喜地。宴饮欢庆间,江浙的军报呈到周天佑案上。

  周天佑从龙椅上站起来,酒不喝了,舞也不让跳了,“传徐有章,传徐有章!”

  暖阁的火烧得比往年冬天都要旺,徐有章跪在地上,看着周天佑来回踱步,最后顿在屏风前,一脚踹翻了龙凤呈祥海晏河清的四扇屏。

  王湛传信来说,方度没死成,那一万三的方洵部下也没抓住。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假圣旨,颠颠地混进了岭南的削藩队伍,这会得胜归来,已经各回各队,各找各头儿去了。各地卫所都以为这些人是削藩有功,正盼着皇上嘉奖呢。

  “朕嘉奖他祖宗!”周天佑踢完屏风,又掀了一宫灯,吓得李尉连忙叫人来扑火。

  炎炎热气下,徐有章汗颜道:“陛下息怒。此事既已闹得军中皆知,不嘉奖是不行了。宁可少赏些东西,也不能不赏。要是闹得各地都军乱,陛下处境可就难了。”

  周天佑气得发笑,军报拍在徐有章的脸上,“朕已经很难了。朕放了方洵,还要给他的旧部嘉奖。朕真是好大一个善人呐,善得都要成佛了。你看看朕脑袋,朕脑袋上是不是有金光?”

  李尉也跪下道:“主子息怒,徐阁老也是好心。主子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听奴才一句劝,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先想想后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将朕想暗杀一万将士的事情公之于天下吗?”周天佑叉腰粗喘,“给朕杀!给朕灭口!”

  周天佑喘息数次,脑子也暂时清明了点,又问:“那个方度出江浙了没有?”

  “应当是没出。”李尉说,“他若动弹了,王湛信上肯定说。没说就是没挪窝,估摸就地养病呢。王湛前阵子才说,他那身子虚得很,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估摸也走不远。”

  “怎么能让他再死快点?”周天佑已经迫不及待了。这时候不能靠老天,老天的刀磨得实在太慢,叫他寝食难安,“护他回京的一共有多少人?几十?几百?咱们的人能不能打进去下毒?江浙不是还有个西湖吗?”

  他眼睛露出凶狠的光,“西湖水够不够淹死他们所有人?”

  “陛下!”徐有章执礼道,“杀人不是难事啊。问题是杀了方度灭口,往后咱们如何牵制方洵呢?依臣之见,倒不如给他个虚衔,就留在京城附近。还是叫方家父子互生嫌隙,自内瓦解的好。多一枚棋子便是多条路啊,陛下……”

  徐有章一边说,一边不信任地瞥向李尉。上回要杀方度的馊主意就是他出的,所以才把方度留在了江浙。徐有章是亲眼见证过方度给自己“出殡”的,知道这小子鬼点子多,若非将他留在江浙,那一万三千人能杀不死?

  李尉对徐有章的怀疑并不在意,继续扶着周天佑坐下,给他端了今晚的补药,轻声细语地道:“主子心意刚定下,徐阁老又说这些扰人心烦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朕乏了。”周天佑朝徐有章摆手,“先这么办吧。”

  ……

  方度的药买到了,人在江浙将养了一阵,虽然胸闷畏寒之感还是时有发生,但每日至少能睡个整觉,走路也利索了。

  这就算不错。

  佟文举觉着差不多了,催他快些回京去。可方度硬是一拖再拖,宁可装病卧床也不肯走。

  这日魏九娘带兵过城,街上忽然钻出个人来拦军。紧跟在魏九娘身后的女兵们争相去看,许久没见过生得这般清秀的郎君了。

  大家问那人拦军所为何事,那人只道是来寻平安娘。可询问一周,队伍里也没一个叫平安娘的姑娘。

  “平安娘是你什么人啊?”队里有人又问。

  那人眯目嘻嘻笑,“是我娘子啊。我娘子从军去了,好些日子没见了。瞧见行军的我就问一问。”

  大家都笑了,天下的兵有千千万,近来战事又多,这么问得问到什么时候去啊。

  大家不理他了,继续打马朝前走。

  那人不依不饶地还追,可人比马慢,步子都快至小跑了,又气喘吁吁地喊:“你们若是寻到了,烦请告诉她,家里都好,我也很好,叫她安心打仗,自个儿别累着,也仔细别伤着了。我惦……”他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我惦记……惦记她……”

  还是个贤惠的郎君呢,队里的议论声就没停,欢笑一阵盖过一阵。

  温烟水被纷纷议论勾得心松,也跟着回了下眸。这一瞧,瞧乐了。

  “以为是哪个小郎君呢?原是有人等你呢。”温烟水打着扇子,看魏九娘笑。

  方度是避着王湛偷跑来的,出来时乔装了一番,穿身褐色的布衣棉袍,混在人堆里。此刻站在原地,朝前挥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前头的位置。

  可惜魏九娘不能应他,只有继续行军,途中再回眸看上几眼的份儿。

  渐渐那人影不见了,手也不见了。魏九娘行到城郊,下令今夜全军就地休整。

  夜晚微冷。方度回到住处,人都快冻僵了。但今日精神头格外好,佟文举提回京的事他也一口答应下来。

  他整理起回京的东西,衣物盘缠都塞进包裹,独独将那只金丝孔雀羽团佩取出来挂床边。

  纵使不得亲密,今夜你我同城而处,披天枕地,也算同席共枕了吧。

  方度安然睡下,心有余欢。

  子时刚过,床边的团佩流苏摇曳起来,一缕清风穿进窗,拂过方度的脸。他冻得一颤,张开惺忪眼,只见床边多了一黑衣人。

  魏九娘将面纱拉下来,手指抵住他嘴唇。如此他发不了声,人也怔住了。

  他想问你怎的寻来了,也不怕被人瞧见。

  没等问,魏九娘的视线自他唇角扫到眼尾来,佯装怪道:“没成亲没拜堂,瞎喊什么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取暖 一山不容二

  方度才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起来扑到她身上,抱了个满怀。

  “方无虞。”

  “嗯。”

  “方无虞?”

  “嗯……”

  他始终不答话, 怎么问都是轻轻一声“嗯”。

  从上个冬日走到这个冬日,他们走过了江浙的湿寒,岭南的瘴雾,京城的波诡云谲。哪儿哪儿都是冷的,就这会怀里是热乎的。

  快冻死的人急着取暖,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说?

  “你先松开,我瞧瞧你的伤。”魏九娘拍他后背说。

  “不给瞧。”方度脑袋耷拉在她肩上,胳膊也环紧不松, “都快好了你才来, 有什么好瞧?”

  他这会不想问她怎么过来的了,也没那个理智去想会不会被人瞧见。魏九娘不责怪, 但他想怪,怪天公翻脸无情,害他们这么久才得一契机相见。

  “好了。里衣脱了, 我瞧瞧。”魏九娘将床边帐子重新放好,跨到他床上来,“我不能在外久留, 脱个衣还要我哄你多久?”

  方度听到“不能久留”, 神色微戚,这才去解腰间的带子。

  “先脱上衣,伤不都在背上?”

  魏九娘人虽不在他身边,但离营时同潭彪打听过, 他去平乱一共受了三处伤,肩膀一处,腰背两处, 都是被叛军一怒之下砍伤的。他们边砍还边骂他不肖子孙,身上流着血,心口还要再插一把刀。

  魏九娘不敢想那时情境,但方度自己却没多在乎。

  “真都好了。”方度没听她的,由着自己的步调先将亵裤褪下去了。两条腿探出衾被,明明白白地在她眼前晃。

  魏九娘拿他没办法,自己动手脱起他上衣。

  “安娘……”他嘴里瞎嘟囔,“你看我眼嘛,我又瘦了。”

  魏九娘瞥了他大腿一眼。这哪里瘦了,养了几月,病好多了,分明比上次看着壮实点了。

  方度自她眼睛里没看到心疼,看到的全是看破不说破的失语,一下急了,“真的瘦了,裤子都提不上去了,不信你瞧……”

  方度抓来亵裤,用手比着尺寸,又比自己腿根。

  “哦。”魏九娘配合地伸手到他手下一寸的位置,轻轻揪了一把。

  她那力道小得很,方度半点都不疼,但还是“嘶”了一声,蹙眉装作很疼的样子抱怨:“罚我作甚?”

  他眉目舒展开,又嘀咕:“你不就喜欢裤子提不上去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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