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对情感比旁人迟钝,也没有成婚经验,但按照从小听过的戏文,夫妻间应当是亲卿爱卿才对,怎么书上说只要三分?
她将信将疑地翻开了第一式,嗯...嘘寒问暖还是非常容易办到的,不管了,书这样写总是有道理的。
此时,采莲急急忙忙跑进院子,对着沈嫣禀报道:
“娘子娘子,不好了!”
沈嫣合上手册,把手册收拾进妆奁中,“怎么了?”
“姑爷回来了。但是...但是...”采莲满脸为难,“但是是被二家主拖回来的,现在在祠堂领家法呢。”
“家法?”沈嫣对江家家法的恐怖程度完全没有概念,她是个乖顺温柔的小娘子,自小听说过最严厉的家法,也只是抄书或是跪祠堂。就这她也是听说的。
“公公是在罚夫君什么?那我去求求情吧。”她道。
——
此时的祠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没有激烈的哭喊与挣扎,只有一声声沉痛的闷哼,和竹板击打皮肉发出的脆响。
一开始有几个武丁按住了江朔的双臂,强迫他跪下去,等刑罚打碎了皮肉之后,他突然提出不用按着他,主动褪下了被打得破碎的衣衫,用后背直接承受这笞刑。
后背的皮肉一开始只有红痕,等十下二十下三十下打下去,红痕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口子,整块后背再没了能下手的地方。
行刑的下人看了也不忍,停下来:
“二家主...”
江仲远抬手示意他停下,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江朔不答,死死咬紧牙关,忍痛忍到面目狰狞。
“知道今日为何罚你吗?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你不说,但你肯定知道自己做了何事,只是你觉得,既然我们都如此逼迫你,你反抗也是无可厚非,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混账!”江仲远一巴掌扇下去。
江朔头被打得偏过去,脸上瞬间出现巴掌印,嘴角流下一道血迹。他擦擦血迹,依旧不说话。
“说话啊!你的骨气呢,你不是很有骨气吗?年少无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八百人就敢斩突厥王爷首级,若给你一万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灭了整座突厥王庭?”
江朔咽下喉头冒上来的血腥气,声音缓缓响起:
“爹,你知道我并非只知道享乐,对兵法一窍不通的纨绔,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你为何还要将我关在京城?”
谁知江仲远却冷笑一声,“你的实力是什么?我告诉你,只会逞匹夫之勇就是你的实力。不备粮草,自断后路,拿自己的命去换命,就是你的实力。我本以为历练能让你成长,却没想到助长了你不可一世的气焰。”
“就算...我真的有错,我战术有问题,我兵法用得不对,这些我都可以学,但凭什么?不让我去凉州,不给我机会呢?”
“凭什么,江若倾就可以!”
“住口!”江仲远怒喝。
“我就要说,凭什么江若倾就可以随军学习,而我就要被关在家里读书,若是没有祖母在,我连习武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半年前您准许我留下,我压根不用回家来娶什么沈氏女!”
他昂起头朝着江仲远喊道,天上飘下来几滴雨点,啪嗒啪嗒地摔打在地面上,青砖地面很快就被淋得半湿,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陈旧的气味。
乌云遮蔽住太阳,另一半天空依旧是碧蓝的,这边却已经下起了小雨。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江仲远的声音慢下来,沉沉道。
“娶了沈氏女,你其实不怨任何人,你怨我,怨我不让你去凉州的草地上驰骋。你怨的不是这桩婚,怨的是你不得自由。”
“这就是你迁怒自己的新婚夫人的理由吗?”
江仲远的话轻轻的,却字字重如万钧,像是天上沉重的雨点一样,一颗颗砸在江朔的身上头上,几乎要将他砸进地里。
“我...我其实无意伤害她。我只是想和她和离。”
江仲远夺过下人手中的竹板,将其折断,扔到一边,“你想都别想,在这跪着反省。”
随后带着其他人走了。
只剩下江朔一个人跪在原地。
该反省什么呢,他脑子也乱得很,他依旧想去凉州,依旧觉得父亲对他向来不公,依旧不喜欢那个女子。
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她淡色的眸子。
此时他一抬头,真就看见了那张美丽的脸。
只是她不带笑,反而流露出一种违和的伤感。
“你...”
江朔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窘迫地看了看自己,迅速披上外袍,“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摇摇头,“我听说你在受家法...”声音轻轻的,怕吵到他似的。
她把双手交叠,挡在他头顶,弯腰靠近时,江朔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
“替你挡雨啊。”
“这能挡住什么雨。”
“也对。”
小娘子喃喃一句,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提着裙摆跑出去,没多久就跑了回来。江朔只看见一个粉粉的团子跑过去跑过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拂动,珊珊可爱。
一把油纸伞在他头顶撑开,挡住了冰凉雨滴,挡住风声,只剩下雨点敲打在伞面发出的趴嗒声。
“趴嗒趴嗒”,一声声的。
雨天潮湿的空气和她身上的暖香在伞下氤氲,她蹲在江朔面前,单膝跪地,两只手臂尽力举着伞,没多久两只手臂就开始颤抖,她的伞越来越低。
这个距离对江朔来说有点近,沈嫣却完全没有发觉。
“你要在这里跪多久?”
“不知道,他也没说,可能气消了就放过我了吧。”
“你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她说这话时眸中带着关切,琥珀色的眼睛像沾了水,这眼神让她整个人显得好温柔。“我去给你求求情吧。”她说。
“不用了。”他满不在乎道:“你真不用在这傻傻陪着我,说不定没多久祖母来了,我就能回去了,反正以前都是这样的...”
沈嫣低头,想了半天他的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是不是怕我累到了?”
她微微笑了笑,“没事的,谢谢你关心我。”
她把伞柄递给江朔,道:“帮我拿一下。”随后自己不知道从哪来搬过来一个小杌子,就端端正正放在江朔面前,她坐了下来,接过江朔手中的伞。
“这样我就不累了。”
江朔:“......”
沈嫣道:“娘说,不开心的时候要是有个人陪着,心里就能开心些。我陪着你好了,你别不开心。”
“我才没有不开心。”江朔撇撇嘴。
沈嫣这招对旁人或许有用,但对江朔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来说,狼狈的时候他宁愿一个人呆着。
而他这种“复杂”的心理,沈嫣是不能明白的。
她一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支着脑袋,一手撑着伞,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江朔,好像在认真思考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朔被她看得额头冒起薄汗,这天气其实是凉的,他却感觉到热。
她身上的味道和其他女子身上的都不一样,不是香粉散发出的那种刺鼻的味道,而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暖香。
...她到底用的是什么花瓣,难不成是什么名贵的香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07 同床
江朔脑子里念头乱飞,过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是在发呆,他恍然回过神来,瞥了眼沈嫣,发现她还在认真盯着他。
“你,你,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我,我,我不看你看谁啊?这里就你一个人。”
这倒也是。
江朔:“你别看我了。”
“哦好。”她偏过头去,侧着对他。
两人间没了话,沈嫣本就不善言辞,江朔身上伤口生疼,还因为她的到来十分窘迫,也想不出话来说。一时静默,雨点趴嗒声不停。
沈嫣这只手臂举得酸了,换了只手臂撑伞。
“我来撑吧。”江朔道。
他见沈嫣迟疑,“我力气比你大。”
“好。”沈嫣把伞递给他,江朔接过她手中的伞柄,是温温热的,温度传进他的手掌,他不适地搓搓指尖。
小娘子偏过头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耳坠子上的粉色珠子时不时微微晃动,引人瞩目。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口中哼着轻快的调子。
不知为何,江朔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了,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精神却分外清明。
沈嫣玩着伞沿落下来的雨水,盛满一手掌,再把水倒掉。
“喂...你...”
完蛋了,她到底叫什么?
好像叫...沈伊伊?
“嗯?”沈嫣看他。
“我有个问题问你。”江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