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阿铮抱拳。
江朔没再管她,洗干净盆里的东西,挂在后院的晾衣杆上。
等他回到卧房,床榻上小娘子呼吸浅浅,早就睡着了。嘴上说着不睡,他就知道她撑不下去。
他也上了床,见窗外天色微微变白,他抱着沈嫣闭上眼睛,时间不多了,那就最后再多抱她一会吧。
——
清晨,宵禁了一晚的长安城在声声鼓声中苏醒。
朱雀大街前,明德门缓缓打开。
江朔没来得及睡着,就到了要起床的时间,他悄悄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慢慢从床上起来。
等拿起自己的行囊要走时,他立在门边,盯着熟睡的小娘子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放下行囊快步走回去,站在了床边。
他弯腰下来,抚了抚她的鬓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城门 数声风笛离
“伊伊。”他轻声唤, 却不打算叫醒她。
“伊伊,等我回来。”
他俯身,用唇贴了贴她的额头, 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甚至没有发出一下吱呀的声音。
陷入梦魇的小娘子紧紧皱着眉, 梦中,她抱住了江朔的腰,埋在他怀中肆无忌惮地落着泪。
“不走好不好?”梦中的她哭着问。
现实中的沈嫣说不出这句话, 在梦中却可以。
身为他的妻子,她要识大体,不能任性耍赖。沈嫣一直这样要求自己,可在此之余,她的私心却并不想与他分离。
江家祠堂中的牌位, 每个牌位的后面,都是为大虞立下过战功的江家儿郎。战场上刀剑无眼, 纵使他本领高强, 亦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每每思及此处, 她都不敢再往下想。
梦中,郎君轻柔地安抚她, 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哄。
他耐心不多,却总能在她面前收起一身桀骜不驯的铠甲。
“伊伊,等我回来。”
一身轻叹在沈嫣耳边回荡, 她骤然惊醒坐起身, 额头上冷汗涔涔。
房门紧闭的屋中昏昏暗暗,身侧仿佛还有江朔残存的余温,但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夫君。”沈嫣掀开帷幔,目光在屋子里搜寻。
“阿钰哥哥。”她又唤了声。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沈嫣艰难地下床, 昨夜的激烈让她浑身酸疼得不行,她根本没有休息好。江朔这个坏蛋不想要她送行,所以刻意百般折腾她,想要她一觉睡到天亮。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门边,推开房门,天色微明。
一股清晨的凉气吹动她满头披散的青丝,素衣拂动。
沈嫣着急地往外跑,完全顾不上自己尚未梳妆,她在院门口撞上了采莲。
“采莲,夫君已经走了吗?”沈嫣急切地问。
采莲扶住沈嫣摇晃的身子,“娘子,姑爷刚走。”
“我去找他。”说着,沈嫣抬腿就往外跑。
采莲见状赶紧将沈嫣拦住,她握着沈嫣的双腕跪在沈嫣面前,快速道:“姑爷不让人送,早上姑爷就不让叫醒您,方才出门时也是悄悄的去的,大夫人和老夫人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送送他......”沈嫣目光呆滞看向前方,“他不明白我,采莲你也不明白我吗?”
采莲从未见过娘子如此神伤的模样,心中猛地一疼,“奴婢不拦着了,只是娘子这般样子也出不了门,咱们换身衣裳可好?”
沈嫣点了点头。
她迅速回房换了身衣裳,用簪子将头发简单地挽起。
清晨的江府薄雾未散,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在忙碌,采莲为沈嫣备好马车,临要走时沈嫣却没上马车。
她要了匹快马,带上帷帽,朝着朱雀大街赶去。
沈嫣心脏狂跳,她骑马尚不熟练,也只是在春猎时学过一日,后来就再也没骑过。此时马背颠簸,她又浑身酸得厉害,可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咬着牙策马疾驰。
街上行人渐渐变多,天色明亮起来,初升的一抹日光普照大地,明德门偏门处已经排起长队,全是要出城的人。
沈嫣下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没有找到半点熟悉的身影。
“守卫大哥,有没有见到一个叫江朔的人出城?”
守卫本面上还浮现一抹不耐烦,听见江朔的名字立马想了起来,今日城门刚开时第一个出城的那对父子,正是姓江。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夫人,他走了多久了?”
守卫朝远处眺望,“走了有一会了。”他打量了下沈嫣,“你估计追不上。”
他又问:“你们是戍守凉州的那个江家?”
沈嫣点点头。
她不欲多说,心想着已经走到这里,不如再往前去一段路,至少走到别君亭再说。
长安城外不远处的别君亭,无数旅人在此辞别亲友,是每一个离开长安城的人都会经过的地方。有诗人云: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沈嫣骑上马,沿着驰道朝别君亭而去。
远处群山间,朝阳初起,赤粉的朝霞染红天色,金色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策马疾驰的小娘子的身上。她眸光坚定地盯着路尽头那个小亭子,听自己心跳如鼓,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亭与她。
临别的旅人捧起一盏酒,随手捻起地上的黄土洒入杯中。
江朔面朝南边长安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子俩上马,最后转身回望时,江朔却见不远处那个赶来的身影。
素色衣衫在风中凌乱飞舞,帷帽遮住面容,但看身形就能看出是他心中的那个姑娘。
他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勇气敢骑马追过来的,这是只是她第二次独自骑马,而她平时是坐马车都会嫌累的身子。
他顾不得多想,手上就提起缰绳,朝着沈嫣迎了上去。
沈嫣也看见了他。
两人相会的瞬间,江朔于马上朝她伸出一只手臂,霎时,健壮有力的手臂就勾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提,把她提到了自己身前。
马儿停住,江朔从背后紧紧把她抱住,呼吸急促。
“你怎么来了?”他问。
沈嫣语气有点硬,“若是今日我没能见到你,我就要生你气了。等你回来再与你算账。”
江朔抿抿唇,想要解释什么。
“但既然我追上你了......”她哽咽一下,随后掀开帷帽,转过身,双手捧住了少年的脸颊。
她温柔地吻住他,眼角一颗泪滑落下来。
晨风掠过四面杂草茂盛的原野,撩得两人衣袍猎猎,行人稀疏的驰道上,他们拥吻。
“既然我追上你了......我只想和你说,一路平安。”
她又抽噎,江朔从身后把她按进怀中,他把头磕在她颈窝。
“对不住。”
“只是不想要你看见分别的场景。”
“儿时每次送父亲远征,娘亲都会失落许久,我不想你那样。”
他声音轻轻的,凑在她耳边低语。
沈嫣吸了吸鼻子,江朔的意思她其实能猜出来。
她攥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晃了晃,“我才不像你想的那样,你走了我也会好好的。”
她提高了声音,刻意让自己显得高兴些,“我自己在家也会好好吃饭睡觉,把自己养得好好的,不会太想你。”
江朔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把马身转过去,缓缓朝着别君亭中走,等到了亭子里,他把沈嫣抱下马来。
江仲远骑着马,在亭子外面等候看向远处,没有看他们这边。
沈嫣拉住江朔的衣袖,“你要走了吗?”
他点头,轻“嗯”了声。
“你怎么回去?”
江朔看了眼她骑过来的马,马儿停在路边弯腰吃草。让她一个人回去,他实在不放心。他想着不然让江仲远通融片刻,等他先将沈嫣送回家。
“我送你回家。”他牵起她的手。
“不必了。”沈嫣看了眼亭外,“一会采莲和马车应该就到了,她们在后面。”
她催促他,“快走吧,别耽搁了。”
沈嫣来时没时间梳妆,此时素净的一张清丽的小脸粉黛未施,肤色洁净瓷白,透着淡淡的粉,乌发在脑后用金簪绾成了一个髻。
江朔的眸光在她发间那支金簪上顿了顿,红色的宝石发着透亮的光。
他俯身,又轻轻抱了一下她,随后转身往外迈了几步。
“我走了。”
沈嫣追上去相送,她的步子在亭前的台阶上停住,见江朔的背影朝着马儿走去。
他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笑着摆摆手。
之后利落地翻身上马,“驾”,他骑着马到了江仲远旁边。江仲远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了?”
“嗯。”江朔垂眸。
江仲远打马先去,江朔立即跟上。
亭中,小娘子的目光始终跟随,驰道上尘土飞扬,郎君身影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