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去找,太麻烦,她的耐心与时间,从来就不多。
血色瞳眼中,两道绿轮回转幽冷辉光,她正欲侵入靡里弗意识核心域,将他所有分散意识一并扯出,指挥台侧方一道分屏中却不合时宜地闪出两道人影,强行挤入殆梓熙的视线。
是维托夫与披着“陇德”躯壳的九千尘。
她蹙眉。他们怎么会现在出现?大概是找靡里弗谈判的,真是多余的步骤。
“殆梓熙?”分屏中的两人异口同声。
她压制着靡里弗侧首看去,视野里,维托夫黑曜石般的双眸依旧明亮,如今增添了些沉稳。他们曾一同在组织冰冷的规则下挣扎,他是靡里弗的子嗣之一,却也是被其亲手扼杀亲情的可怜虫。
那时,他是因为能力达标,才被靡里弗从弃子的身份中认可。
旋即,她的目光转向“陇德”。本以为此次重返地球,即便知晓了他当年所作所为的真相,她要么依旧会延续旧日恨意,要么冷漠以待。
可当真正看到活生生的他,感受到隔着屏幕的深沉凝视时,心底涌上的并非恨意,亦非冰冷,而是让她极度不适的遗憾。
她厌恶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感觉。
此时,被她的能量扼住脖颈与四肢的靡里弗声音嘶哑地讥笑起来:“我亲爱的儿子,还有我们伟大的陇德将军,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殆梓熙收回目光,不再看屏幕上的两人,冷冽话音传入维托夫与“陇德”耳中:
“麻烦,不要在我办事时突然打断。控制好战场局势,注意全球网络节点,清扫是否有靡里弗意识残留,别让他任何一部分溜走。”
她更享受纯粹的战斗。
“至于你,废话太多了。”话音落,殆梓熙视线重新锁定靡里弗双眼,眸光炽盛,她的意识瞬间侵入对方剧烈抵抗的意识域!
“你……怎么可能做到!”
……
靡里弗意识核心疆域,是一片由数据流与扭曲执念构成的光怪陆离空间。
殆梓熙悬立于光影中,抬手拽出数据流中成千上万个靡里弗!有的是他青年时的野心家模样,有的是中年时冷酷的统治者,更多的是进行机械融合后的各种狰狞形态。
“EE—007!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决不能轻饶你!”
无数靡里弗持着武器扑杀而来,激光流与枪林弹雨中,殆梓熙白衣猎猎作响,“那就来吧,看看你能抵挡到何时。”
“你们根本就不懂!”千万个靡里弗齐声咆哮:“我拆解基因,融合机械,都是为了突破人体极限!你们这些蠢货怎会明白进化的必要性!”
殆梓熙足尖轻点,湮灭之芽瞬间出现,摧毁所有探测机械臂,她身形微动,致命光束擦身而过。
“进化?”她冷笑,指尖轻弹,袭来的子弹与激光偏转而出,射穿部分靡里弗身躯的核心,“你的进化,不过是恐惧死亡的伪装,是建立在剥夺他人存在之上的自私暴行。”
血瞳中的凶光闪过,湮灭之芽瞬间贯穿靡里弗所有意识体的核心,扑杀而来的意识体瞬间惨叫着崩解,化为无序碎片纷飞。
殆梓熙眯了眯眼,视线中,那些碎片并未消失,反而在某种执念的驱动下疯狂融合!
一个由机械零件与生物组织糅合而成的庞大怪物嘶吼而现,近乎要顶破这片天地:“你们到底懂什么?!唯有拥抱永恒,才能让文明延续!”
它挥动巨臂狠狠砸向殆梓熙,“就算能够寻找到新的宜居星球转移部分人类,地球环境也会继续恶化!唯有永恒的生命才能在此生存!只要文明能够存续,个体算得了什么?你们这些感情用事的蠢货!”
湮灭之芽与机械臂猛烈相撞,气波猛地荡开,混乱中,她纹丝未动,抬手轻点虚空,整个意识空间连同那个庞大执念怪物布满无数裂痕。
她一步踏出,脚下裂痕蔓延,延伸至怪物核心,湮灭之芽缠上怪物庞大身躯,无情地吞噬对方意识。
“别搞错了,”殆梓熙站在破碎的空间内,眼神冰冷,“我,只为杀你!”
他的理想大义,与她何干?
“闭嘴!闭嘴!!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类,都唯有变强大才能活下去!”靡里弗残存的意识仍在咆哮,怪物疯狂挣扎,试图调动整个网络的意识反击,但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分散在网络中的意识备份,正被一股力量顺着网络抹除!
“不——!!我的意识!我的……进化!!”怪物身躯猛地碎裂,意识核心被湮灭之芽呈向殆梓熙,靡里弗绝望的哀嚎在空间内回荡。
她踏着破碎的光影迈步,将靡里弗的意识核心托悬在手心,即将给予最后一击时,殆梓熙的血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如果没有过往的仇恨与对立,靡里弗,或许,我会认同你有关进化的部分理念,”她讥笑:“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变强不折手段的人。”
自己此刻想要构建理想世界的宏图,又何尝不是建立在剥夺他人选择之上的另一种形式的“自私暴行”?
她强行带走那些科学家、胁迫D·T、清除靡里弗的存在,甚至未来会“清洗”达塔诺文明。这一切,与靡里弗以“进化”之名践踏众生的行为,在本质上都是为了自认为正确的目标,理所当然地牺牲他人意愿。
那又如何?
靡里弗的进化理念或许偏激,但他至少说对了一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宇宙中,唯有强大,才能拥有定义“对错”的资格。
声音清晰地传入靡里弗最后的意识中,击碎他最后的傲气,“哈哈哈……没想到,最终杀死我的人,居然和我有着相似的理念…”
下一刻,湮灭之芽彻底摧毁他最后的意识。
殆梓熙重回现实,指挥室内的靡里弗瘫软在地,所有与他意识连接的器械指示灯瞬间黯淡,散布在全球的意识点也一个接一个失去了活性。
网络中属于他的意识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至此,追求极端进化的偏执统治者靡里弗·蒂斯基,便是彻底地死亡了。
殆梓熙没再去看那具进化失败的躯壳,没去理会分屏中仍在注视她的“陇德”与维托夫。这场战争会因靡里弗的死亡走向终结还是陷入新的混乱,于她而言皆无关紧要。
她的身影消失在指挥室内,转瞬间出现在第五区北斗,世界之眼总部上空。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灰暗与挣扎,此刻远处的炮火与近处的惊呼混杂,她此行的目的并非参与其中。
此次离去,必定凶险不断,或许永无归期。
在那些人才们做选择,收拾行装的间隙,是该与这片让她成长也摧残过她的土地,做个了断了。
世界之眼总部的训练场,冰冷合金地面倒映出昔日那个代号EE-007的身影,她在严苛的训练和监视下,一次次受伤跌倒,又一次次爬起,那个她浑身是血,将所有不甘化作精准有力的动作。
殆梓熙只静静站了一会,目光扫过熟悉的器械和建筑,无悲无喜。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城市边缘那片早已废弃的孤儿院,荒草疯长,遮盖了昔日轮廓。
当年的宿舍楼已再度坍塌,她走到昔日被三个女孩追逐而遇见余夜的地方,看向那棵青苍大树,忽然感觉即可笑又可悲。
可笑的是,那时她受欺负第一时间想的居然不是反击,可悲的,亦是如此。
日光正盛,孤儿院的废墟中却一片凄凉,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阵稚嫩的吟唱声顺着初春冷风飘了过来。
调子依稀能听出原本的治愈温暖,满是相互鼓励的意味,是一曲鼓励孩子们期待“明天”的童谣。
歌声传入殆梓熙耳中,她有些恍惚。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那个被孤立的孩童时,她也曾和其他被孤立的孩子们,在孤儿院的某个角落唱过这首童谣。
她顺着声源方向悄然接近,发现那是几位衣衫褴褛的孩童,她们无处可去,即便孤儿院已荒废,也只能将这里视为庇护所。
孩子们身子瘦弱,眼中光芒几乎熄灭,这曲歌谣从她们口中唱出,原本治愈的旋律与充满希望的歌词,却让殆梓熙感觉有一把利刃插入胸膛,泄出无边伤怀。
原来当时的她,只有这么小一点,甚至可能更小。
小小只的孩子们,小声唱着小小人儿们听的歌谣。
她轻抿双唇,记忆中被孤立被污蔑,对未来恐惧而产生的痛苦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了,甚至带上一层朦胧感。
是时间抚平了伤痛吗?
不,不是的。
不是当初的痛苦减弱了,而是后来经历的一切,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宿命,将童年的痛苦衬托得仿佛轻如尘埃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唱着过时希望歌谣的孩子,她们和她一样,都是被世界抛弃的碎片。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依靠童谣获取希望的女孩了。
她没有现身,没有说话,只在转身融入阴影的刹那意念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