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成果，让给那家伙发布又如何？”沙利叶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如果科里不把成果发布出来, 我的死只会更白费，况且，我现在是企伊亚第一通缉犯, 名声比他还大呢。”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得意。
阿斯特里斯低笑了一声，殆梓熙侧目看去, 就见阿斯特里斯冷硬如刀的脸上居然扬起了一道极淡的弧度。
奥黛尔掩嘴, 温婉笑意从眼底漾开, 伊凡琴眨了眨眼, 看看沙利叶又看看阿斯特里斯, 忽然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铃。阿尔金端起酒杯，脸上浮现温柔和睦的笑容, 里克希过头去，嘴角的弧度抽搐。
希卡尼耶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泄露了一丝放松。
殆梓熙目光轻轻扫过众人，灯暖光黄，将几人的影子投下，交错重叠为一副油画。
现在的景象，就像离别前夕的最后温暖。忆柒死亡前夜突然刨心似地对她说了好多话，那时以为他又在刻意演什么戏码，气得她假借“爱他一时”的名义肆意醉酒报复，要他用全部记住她。
如今想来，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这种一切都很美好的景象，过一次就少一次。这样的时刻还有多少？明天之后，这些人还有几个能坐在一起，还有几个能笑得出来？
殆梓熙垂下眼帘，暖黄灯光洒落面庞，却暖不到眼底。她悄悄往后仰身，只要在温暖降临时转身离开，失去的时候就不会太痛。
“幽灵小姐~”
沙利叶忽然端起一块小蛋糕笑盈盈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留的。”蛋糕上奶油裱花歪歪的，一看就是在舰上厨房自己做的。
沙利叶期待的脸上写满“快吃快吃”。殆梓熙动摇了，算了，就算明天危险重重，那也是明天的事，当下就好好珍惜吧。
她接过蛋糕，唇角微扬：“谢谢。”
沙利叶笑得眉眼弯弯，用力拍两下她的肩膀，差点把她拍进蛋糕里。
对面对准灯光摇晃酒杯的希卡尼耶将一切看在眼里，见殆梓熙目光柔软，刘海下紧皱的眉头悄然舒展开来。
沙利叶尝了几口桌上的菜，忽然叹了口气把叉子放下：“这些都不太合胃口，有没有别的口味的？”
“我会烹饪。”奥黛尔放下酒杯，怀念地微笑：“从前在家里，我经常为孩子做不同的菜肴，我记得厨房还有食材，可以试试。”
伊凡琴好奇地凑过来：“奥黛尔女士，我给你打下手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座走向厨房，阿斯特里斯淡然看一眼，默默起身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我来看看。”里克希嘟囔着跟过去，已缓缓挽起袖子。看着几人涌向厨房，阿尔金扶额轻笑，像个看着满堂儿孙的老人。
沙利叶一把拽住殆梓熙的胳膊，拖麻袋似的带她走向厨房，笑嘻嘻地说：“幽灵小姐，我突然想试试你做的菜，可以吗可以吗？”
“呃……”要吃她做的菜？没听错吧。
在沙利叶的星星眼注视下，殆梓熙还是无奈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看着被拖进厨房的那道薄荷色身影，希卡尼耶眉头再次皱紧，犹豫片刻起身跟了过去。
她会做饭吗？
其实殆梓熙本人也不知道，在其他人系好围裙行云流水将不同食材切丝切丁，下锅煎炒油炸时，她挑挑拣拣把几样食材倒在一个罐子里，拿起捣杵就开始捣，正经得不行。
捣碎之后，又拿起各种甜的辣的酸的咸的调味料，看都不看就往里倒，站在不远处的希卡尼耶看得满脸黑线。
人类是这样烹饪吗？他见过人类烹饪的场景，虽然不多，但绝对不是这样，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算了，说太多会被她赶出去的。
其他几人也注意到殆梓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愣愣看过去，但看着她无比正经的神色，还是选择尊重她的烹饪方式，缄口不言。
最后，奥黛尔和伊凡琴几人做出满满一桌菜肴，兼顾在场不同人的口味，色香味俱全，甚至贴心地给希卡尼耶准备了一盘流体状能量，虽然宿法不用吃东西，但在庆功宴上总比没有好。
而殆梓面前放着一坨……冒着蓝烟的东西，那东西红中发绿绿中透红，像一坨非牛顿流体，色香味弃权。
沙利叶一脸害怕地后仰脑袋，颤抖着手指向那坨东西：“这、这是缩小版克莱因之心吗？”
“像。”阿斯特里斯重重点头。
伊凡琴从奥黛尔身侧弹出大半个脑袋，打着哈哈嘀咕：“小殆姐姐做的东西，真有……艺术感。”奥黛尔端着盘子的手颤抖一下，阿尔金转过身去找藏酒，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殆梓熙看着盘里那坨东西，理直气壮：“营养餐，富含碳水、蛋白质、维生素、脂肪、矿物质、水和膳食纤维，怎么了吗？”
里克希等人沉默了。
“噗。”
不知是谁笑出了声，在这样的沉默中格外清晰，殆梓熙循声望去，就见希卡尼耶立刻强压嘴角，其余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她瞪了他一眼，他就装模作样转过身低头去看桌上那盘流体状能量，假装很忙地研究起来，嘴角还在抽搐。
收回目光看向沙利叶，殆梓熙把“营养餐”往她面前推了推。
“啊，哈哈……幽灵小姐的手艺真好呢！”在她的灼灼目光下，沙利叶艰难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看着勺子里红绿交融的不明物体，闭上视死如归地放进嘴里。
笑容凝固，那东西从沙利叶嘴角流了出来，她颤抖地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真、太好吃了！”一溜烟就冲向洗手间。
“有这么夸张么？”殆梓熙低头看盘子里那坨东西，陷入了沉思。
奇怪，她以前吃东西就是这样吃的，把所有营养物都混合在一起，一口吞下，这样所有营养都能同时摄入。虽然味觉恢复后没再自己做过饭，也不怎么需要用嘴摄入食物，这东西，也不至于这么难吃吧？
正想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起另一把勺子。希卡尼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倾身去舀那坨混合物，银白长发荡入她怀中，在臂弯间滑过，带来一阵清新淡雅的风。
他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惊得里克希手忙脚乱调试机械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而后迅速点开个人终端手忙脚乱地记录：星辰宿法具备人类饮食功能，摄入食物：疑似克莱因之心。
其余众人反应各异，无不惊讶，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沙利叶扶着门框，嘴张成圆形。
殆梓熙眉尾轻挑，居然隐隐期待希卡尼耶赞扬她做的营养餐，毕竟这可是营养搭配最均衡的一餐，各种营养素一样不差。
希卡尼耶平静嚼两下，放下勺子从容地坐回旁侧座位，目视前方：“味道不错。”
“真的？”殆梓熙目光悄然亮起来，嘴角一点点扬起。
他沉默几秒，缓缓点头：“嗯。”
阿尔金杯中的酒撒了一地，活了九百万年什么没见过？一位宿法为了哄人开心吃这种东西倒是真没见过。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希卡尼耶直接把那盘东西端到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起来，一勺两勺三勺……
殆梓熙眉眼弯弯，也没在意沙利叶吃不下自己做的营养餐，高兴地朝她招手示意她坐回来庆功宴继续。
沙利叶这才把自己从门框上撕下来，一边走一边挠头嘀咕：“我错过了什么？”
庆功宴继续进行，暖灯融融，笑声不绝。
里克希和沙利叶抢最后一块牛排，伊凡琴笑得前仰后合，奥黛尔无奈给两人分菜，阿斯特里斯悄悄将刚落在沙利叶盘里的半块牛排叉到自己盘里，阿尔金默默举起相机记录这一刻。
殆梓熙也不由得挂上笑意，忽然发觉有什么液体喷在自己脸上，伸手去摸，指尖染上一片银白。
转头，希卡尼耶还在面无表情地吃那坨东西，吃得颈侧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眼角还淌下一行清泪。
“你这家伙，别吃了！”
殆梓熙不解，有这么难吃吗？难吃得他都哭了。
——
一场吵闹的庆功宴终于落下帷幕。
走出宴会厅时，殆梓熙不觉得有多疲惫，反而有些开心，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接下来，等克莱因之心的事情解决后，她就问问希卡尼耶，他和礼米衲俄说的那位“荣耀”，是不是就是她寻找的那位荣耀宿法。
不管她和克莱因之心的关系是什么，不管它是不是在利用她，她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必须把它吞噬同化。
殆梓熙一边走向休息室，一边思索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注意到，意识之境深处那道被束缚的倒影，身上一根锁链已经悄然松动。
休息时间总是很短暂。
战舰已驶向被礼米衲俄撕开的巨大裂缝，直朝那颗肉眼看不全的巨大发光体冲去。舰上其他成员已全被遣散，送到安全的地方，此刻这艘庞大的太空战舰上只剩下他们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