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她没将自己看为人类，而是看作世间的花草树木。
殆梓熙无聊地打开手机看眼时间，在心里默算，咨询时间还差一分钟才完，她还得去买菜呢，冰箱里只剩半颗白菜，这个人的到来浪费了她的时间。
按灭屏幕，她百无聊赖地把手机扣在腿上，听见对面的男人又问：
“你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困扰？”这个词让她想到多弥娜忒，以及那句比利刃扎得她更痛的“你本不该存在”，她低声问：“怎么样才算是抛弃？”
余忆望向她低垂的眉眼，“态度上不顾及你的感受，关系上将你当成外人，行为上主动疏远，就是抛弃。”
回忆那日多弥娜忒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饶是再迟钝，殆梓熙也终于意识到：“我被抛弃了。”
余忆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手机看眼屏幕，动作利落地站起身，略带遗憾道：
“我们今天的咨询时间差不多到了。刚刚你说的这些，我都能感同身受，但我们没法在这一次把所有问题梳理完，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再次联系我。那么，再见，在下次见面之前，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他已退至门口，拉开门出去，从外面关了门，似在逃离。
房内的殆梓熙一脸懵，心理咨询师都必须这么守时吗？
而门外那位看似温柔克制的咨询师，背靠房门手捂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走廊的灯照得他耳廓通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强烈。
怎么回事？他怎么一见面就被那双懵懂中带着诡艳的赤色眼眸吸引了？她刚才的一举一动，她的薄荷色长发，她那清冷疏离仿佛抓不住带不走的声音仍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迈步离去，步调比来时更乱。
天色已经黯淡。
殆梓熙守着桌上已凉的菜，终于听见门开的声音，还有姐姐的声音：“我回来啦，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朝前者笑：“姐姐不用给我找心理咨询师，我完全没有问题，也不需要。”她不是人类，不需要被以人类看待。
白云换鞋放下包，坐到殆梓熙身旁，打开手机在屏幕上划几下，递过来，“那位先生也帮过我，我想着，让他和你聊聊也能帮到你呢。”
殆梓熙好奇地看去，屏幕上是一则访谈，标题醒目“三十岁以下极受关注的认知哲学家”，她将目光移向正文旁的配图。
学术会议讲台后面，一道身影站在灯光下，黑色长直发，紫瞳，背脊挺直，正是余忆。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他一个小时的咨询费用很贵吧？”
白云怔愣一瞬，见前者打开手机搜索这种人的咨询费用，开始算账，忽而鼻头发酸。她伸手把殆梓熙抱在怀里，声音藏着怜惜：“别担心这些啦，姐姐我在外打拼这么多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积蓄的。”
被抱在怀里的殆梓熙依然在思索，她是真的不需要咨询，但姐姐在担心她，花着本就不多的钱，去请一看就很贵的咨询师和她聊天，不值得。
她只想弄清自己有没有被抛弃，现在她明白了。
第二天，殆梓熙照常开门准备买菜，门口站着余忆。
紫瞳映出她的脸，他朝她微笑：“您好。”
看着眼前的人，殆梓熙短暂晃神，姐姐又花钱预约心理咨询了？她本想关门，转念想到过几天刮完彩票就能给姐姐一个惊喜，不用为钱发愁。
……咨询就咨询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搬来昨天的软凳：“进来说吧。”见他眼下带着淡青，她疑惑地问：“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没关系，我们开始吧。”他笑容如常。
殆梓熙今天说了很多话，说菜市场价格在变，天气转凉，不知道姐姐上下班会不会着凉。
今天依旧是一小时，咨询快结束时，她看着合上记录本的余忆：“你叫余忆，那我就叫你忆好了。”
她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眼神在闪躲。
第三天，她打开门，门口还是他。
今天的咨询只有半小时，殆梓熙凝望认真记录那人的幽深紫瞳，“忆，人类为什么需要心理咨询？”
余忆的笔顿住，抬眸与前者对视，“人内心的创伤与自我怀疑会在脑子里不断循环，大脑会不断强化记忆中痛苦的故事。家人朋友虽然愿意倾听，但很容易站在主观角度，评判对错。”
“这时候，就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提供安全的交流空间，帮助人们停下来，重新梳理这个故事。”他唇边笑意克制。
殆梓熙手撑着脑袋，视线自前者眉眼落至眼下泪痣，“那你呢？你看起来比好多人类都要空。”
“请别这么说。”余忆笑容僵住，“如果我被认定有心理问题，会被暂停执业。”
她点点头：“哦……”
第四天，门外还是他，背后背着一个包，他没带前几天的公文包。殆梓熙早已习惯，看了他一眼就回身走向交流搬软凳。
余忆进门，关门声夹杂他清列的话音：“这次，我是以你的朋友这个身份来的。”
她回头看他，见他已经把包搁在桌旁空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又取出稿纸与笔。
“不收钱？”她问。
“这不是心理咨询，我也没在工作。”
她搬来软凳坐在他身侧，与他只隔一拳的距离。电脑屏幕亮起，他开始沉下心打字，殆梓熙凑过去看，屏幕上一排排全是黑色的字，看了几行就有点跟不上。
她又将目光落在面前那沓稿纸上，纸上满满是他的手写字迹。她趁他打字的功夫，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举到眼前。
“你对这些枯燥的东西感兴趣？”余忆打字的动作顿住一瞬，然后继续。
殆梓熙轻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人类的‘自我’，本身就是套持续编制的叙事。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信念、记忆、痛苦，都是这套叙事构建的产物。‘自我’由记忆与叙事构成，并非稳固不变，因为人的认知与信念天生容易被篡改。在集群社会，‘自我’却会被‘真实’覆盖，而掌握叙事者，将编织叙事，篡改个体‘自我’掌握何为‘真实’……”
她草草看一眼，将纸页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余忆笑答：“是我尚未完成的论文。”
“论文啊。”她知道，曾在手机里翻到的资料里见过这个词，“毕业论文？”
余忆颔首：“这份原创论文一旦完成，正式发表，我或许将享誉学术界。”
“那你多少岁了？”
“二十七。”
殆梓熙在脑子里算，姐姐二十六，他比姐姐还大一点。看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她俯身凑到他面前看屏幕，“你学的是认知哲学，还考证出来做心理咨询？”
某人猛地后仰上身，颈根绷着红，却偏要垂眸打趣她：“想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啊。”她扭头看他，温热的鼻息萦绕在两人之间，“和我一样，在观察人类。”
“这话也不能乱说。”余忆视线匆匆别开，颊边染上浅绯，“心理咨询是服务，研究是另外的独立项目。我以往研究人类心理，都会提前知情同意，走伦理审批，匿名化保护隐私，完全合法合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如镜相映的他（二） 世界是浑浊
殆梓熙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唇边不由得扬起，学着姐姐弹自己脑瓜蹦的模样，在余忆额头是轻弹：“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只是觉得, 你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分析我。”
余忆错愕地捂住额头，想忍住笑意，嘴角弧度压了几次都没能压下去：“放心，我没有将你划为研究样本。不过要是照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一直在分析我。”
“嗯，我一直在看你。”她大大方方承认，“你和姐姐一样，会露出迷惘的眼神，而且频率比姐姐还高。”
想起姐姐那通电话，她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的原生家庭怎么样？”
“我可以理解为，”余忆刻意停顿, 看向她的眼神满含笑意, “你想要了解我吗？”
殆梓熙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饮料，“是啊, 我现在想了解你。”就像了解更多人类一样。
他接过饮料，放在电脑旁, 把当前内容保存好, 推出页面, 光在眼底映出阴霾：“在你了解我之后, 也会向我透露更多往事吗？”
“可以, 这叫……等价交换？”
余忆笑而不语，在电脑上重新打开一个页面，里面是几页照片, 都是他自己，“我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照片从一张黑发少年手拿奖状的景象开始，殆梓熙目光落在照片上，模糊的画质里，少年的脸异常瘦削，虽然手里攥紧奖状，但嘴角没有笑。
“我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一课：别相信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没有任何人欠你东西。第二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如果想要什么，靠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