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哭之后,那种不真实感终于褪去。
而她,也终于有力量,去迎接新的朝阳了。
君泽接到简呈电话的时候,刚在公司开完月度会议,神情冷冽地坐在办公桌前,声音清淡。
“说。”
简呈:“我们的特效药攻破了【冰莲症】,我针对目前痊愈病人出了份研究报告,你来实验室看看。”
君泽:“恭喜,但不了。”
简呈预判了君泽的回答,继续道:“车已经开到了月亮湾,老板,我亲自接你去实验室。”
他们赢得这么漂亮,也算没辜负君泽不计成本的投入。
他迫不及待地给出资人分享。
被简呈接到实验室,君泽懒懒地翻动着研究报告,这里面包含了前十名被治愈的病人的资料和情况,他祝福他们,却不感什么兴趣。
直到竹沁音的名字落入他的视线。
君泽脑子一瞬闪白,蓦地坐直,而世界也仿佛在那一秒,被鼓吹出肆虐的大火,寸草不生。
他完全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良久,君泽眼神颤抖地看向简呈:“这里面怎么会有竹沁音?!”
简呈并不了解竹沁音和君泽的关系,只觉他的反应过于奇怪过于大。
简呈解释道:“竹沁音是我们的志愿者,一直在服用特效药,也是第八位被治愈的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
君泽感觉自己短暂地失明了,窗外阳光灿烂,他的世界却漆黑如墨,心脏被重重抛起,又重重砸落。
良久,都无法出声。
简呈正了神色,看向君泽。
君泽捏着报告的手浮起快要爆开的青筋。
声音哑到极致:
“……把竹沁音的所有资料拿给我。”
实验室所保存的病人资料很全面,从签约成为自愿者的文件,到家庭情况、服药记录、每次来检查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
君泽一字一字地翻看着,整个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一旁的简呈有点惊骇。
他所认识的君泽,平日里真的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波澜不惊的。
但此刻翻看着竹沁音病历时,他全身都在颤栗,那双冷茶棕的眼眸也在剧烈颤动,同时闪着失控的光。
君泽完全不能相信。
也完全无法接受。
竹沁音她有那么强的向上的生命力,怎么能是身患绝症。
更不敢想,这两年来,他的音音是被怎样的牢笼困住,又是怎样的坚强。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去蹦极,为什么要把电瓶车骑出竞速感,为什么喜欢坐他声响最大的跑车。
又为什么问他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要去看她从未见过的雪。
那是在抵御难过、害怕、无助的呼啸和轰鸣。
君泽又想起那天竹沁音对着草莓苗说:
“我一定会看到它们花开,会看见它们结果。”
花开,结果,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别人来说,两个月或许转瞬即逝。
但那时的她,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能看到结果。
在那个他以为寻常不过的一天,他的音音开启了一场诀别诗般的倒计时。
君泽哭了。
他的眼泪像是一场大雨,将衣服打湿,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原来她的灵动明媚,是向死而生的勇气,是不可战胜的坚韧。
他好心疼啊。
君泽声音又哑又颤,问简呈:
“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吗?”
简呈:“对。”
君泽背脊仿佛被什么压弯了,心脏也像是塌陷了一大块。
病历上写着她父母双全,父亲名叫竹砚知,母亲名为梁南意。
她父母双全,他们却从未陪她来治疗过,甚至在她的生活中隐身。
他多想替她挡下整个世界的风雨,却因他的忽略,让她一个人面对了这么残酷的现实。
君泽心脏剧痛起来,那种痛,像是无数碎裂的玻璃在心尖划过,直至血肉模糊。
君泽又想起,有次,竹沁音带着他一起和室友们聚餐。
她跟室友说:
“人和人之间都是有磁场的,无论以后我在哪,什么形态,你们都能感受我我的祝福。”
夏知梦笑着问:“什么形态?”
“难道你会变成一只小萌兔蹦跶到我梦里吗哈哈哈。”
竹沁音也咯咯笑:
“保不齐呢。”
她的室友们被她逗的直乐。
当时他只觉得,可真能哄骗,感情上不愿负责任,友情里也能PUA。
而如今,触及这些回忆,却是根本不敢深想她当时说这些时候的心情。
君泽在简呈的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看见治愈者里有她的名字,到震惊,到心疼,到愧疚,到回神,到后怕,短短一小时,分解成三千六百秒,每秒又被无限拉长,让他觉得自己死了好几次。
最后。他在磅礴的泪水里想。
如果她没有被治愈。
那他这一生要怎么释怀。
君泽回到家时,竹沁音正坐在阳光里摆弄着她种的那六盆小草莓,这段时间的精心照顾让草莓爆了盆,结了一堆果子,红了好几个,摇摇晃晃,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看到她的那瞬间。
君泽觉得自己死寂的心田有藤蔓快速生长,以冲破宇宙的速度快速生长。
君泽冲过去紧紧将竹沁音抱住,力道大的似乎要将她揉碎,他怕这是一场梦,所以用尽了全力,要用疼痛来确认真实感。
女孩子的体温像是温柔的洪流,将他淹没,包裹,变成漩涡。
他的生命力在漩涡中心慢慢复苏。
竹沁音有点被这来势汹汹的拥抱震住了。
问他:
“君泽,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都好似被蹿进电流。
君泽全身震颤:
“就是觉得,你好棒。”
病魔如浪潮,一次次想将她吞没,她却永不低头,努力攀岩,让自己攀上海浪无法覆盖的山巅。
竹沁音被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力道震住,懵了一会才回抱他。
问:“遇到什么事了吗?”
君泽脑袋埋在她肩窝,点头,又摇头。
事情过去了,但他的宝宝差一点就变成了海浪上的泡沫。
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竹沁音轻拍着君泽安慰道:“都会过去的。”
君泽一边落泪一边用力的点头。
良久,君泽才止住泪,身体放开了她,目光却依旧紧紧地锁着她。
竹沁音有些心疼地摘下一个草莓,递到君泽唇边:
“难过的话,就吃个草莓吧,包甜的。”
君泽紧紧地看着她,珍重,克制,红肿着眼眶一点点咬下那颗草莓。
声音哑极:
“甜。”
那天之后,竹沁音就发现君泽也不去上班了,天天都在家里,她晒太阳他也晒,他吃零食他看着,她去沙滩转圈他跟着,还经常眼眶红红的。
竹沁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他不说,她也不好问,只能偷偷上网去查了下他公司的运行情况,他公司运行情况一片大好,超额依旧一骑绝尘,家族企业也蒸蒸日上,君父君母前几天刚一起出席了个活动,恩爱有加,还打心底的在媒体面前夸赞了他们的独子君泽。
查不明白,竹沁音就对他好,精心培育的草莓更是每天大方地摘给他。
草莓每天都有红的,每天早餐后第一件事,君泽就是等着吃草莓。
第43章
分开
一周后的一天,君泽早餐后看着竹沁音盘腿坐在她的六盆草莓前,也向她走去。
竹沁音偏过头来看他:
“今天还想吃草莓吗?”
君泽下意识点头:“嗯。”
竹沁音:“今天没有啦,红的都摘光了。”
君泽一怔,而后又去抱她:
“不好意思啊宝宝,我不小心吃光了你的草莓。”
竹沁音:“道什么歉呀,这草莓本来就是打算种给你的。”
本来都是打算送给他的。
君泽怔了一下,而后立刻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顷刻又红了眼眶。
那是她准备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道作品,是代替她写给他的一封信件,负责在她消失后抚慰他,陪伴他,度过短期阵痛。
可如果没有她,他就绝不会只是阵痛,会只剩下一个躯壳,会被带走所有快乐,余生的每一天,都会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踽踽独行,至死不休。
看见君泽又落泪,竹沁音慌乱起来:
“啊……草莓没了你别难过啊,还有我呢,我也包甜的,要不要尝一口。”
君泽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想,经历了这一遭,他会更加珍惜竹沁音了。
没有她的世界,会是一个停滞不前的世界。
君泽花了整整半个月,情绪才勉强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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