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临川怔住,他摇头:“你不会的……”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肯定。”祝卿垂眸,“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许我会就此堕落,一个瞬间足以改变人的一生,但你就是出现了,在我差点掉下去的时候。”
“所以后来,我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和恨,我希望你是真的正直且高尚,能够撕开所有不堪的黑暗……那其实是你的无妄之灾。”
她在口罩后极其温柔地微笑了,那双一贯冷漠的眼睛弯起。
“可是临川,你曾这样救过一个人类。”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伸手慢慢抚摸过他的眉眼。虞临川的心脏几乎要为此震颤起来,“滴滴”声变得密集了些,仿佛有一只手抓住了那里。他意识到什么,瞳孔紧缩声音颤抖:“你……你要干什么?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会有事,我……”
“我要送有罪者上刑场,我也是罪人。”
祝卿说着,又笑了笑,仿佛一次性给出了几年份的微笑来。这一瞬,那些压抑的,漆黑的,不断将她往深渊处拖拽的暗影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仿佛飞鸟一样拍打着翅膀脱离了她的身体,于是她前所未有地轻盈,望着他的笑容温柔又悲悯。
那目光第一次让虞临川觉得,她仿佛是很爱他的。
“临川,你看看虞曦,这是你生下的孩子,她是一个人类,但我想你会爱她。就算孕期的激素褪去,你也会爱她。”
她最后轻抚了下他的脸,眼泪却也落在他的脸上,和他的融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滚落。
“所以临川,你看看她,听一听她的哭声。”
“然后对这个世界,对那些你曾经看不到的弱者,更宽容一些吧。”
手术室的门打开,救援者冲进来将残忍的研究员和悲惨的受害者隔开,那些穿着无菌服的白花花的身影横亘在眼前,渐渐挡住祝卿的身影,虞临川在麻醉中无法动弹,只能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朝她竭力抬起手指,哽咽着嘶哑出声。
“……祝卿!”
那身影似乎回了头,又似乎并没有。
手术室外,祝卿抬起她的两只手腕,季迟低着头,在上面扣上银白手铐。
“咔哒”两声,季迟说:“祝医生,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祝卿的神色在口罩后看不清晰,只是眼角还挂着水痕:“你和纪宁馨总是说一样的话。”
她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声音很轻。
“可我不能因为他爱我,因为你们在意我,就洗脱掉所有罪名,好像这双手从来没沾过血。”
“我至少得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存在公平和正义。”
她垂下被铐住的双手,慢慢走过实验室惨白深长的走廊,在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里面的实验体正在得到救护,惨不忍睹的现状让一些救援者都发出哽咽。祝卿静静地往前走,从地狱一步步走回人间,乌勒尔研究所的大门敞开,她这么缓缓走出去,看见了正漫天落下的大雪。
那些雪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真实的寒冷刮过她的脸颊,祝卿呵出一口白气,像个孩子一样抬起手,在手铐碰撞的哗啦声中接住一片雪花。
雪融化在掌心,仿佛谁在那里落了个轻盈的吻。
祝卿感受到了心灵的安宁。
*
雪纷纷扬扬,钟熄如五年前他穿过那夜雨幕一般穿过漫天飞雪,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信号接受器,胸腔被冰冷的空气刺得发疼,脸颊在寒风中仿佛被刀刮伤。脚步越来越重,他听到自己凌乱的喘息和心跳,他没有停,直到离那个亮光的点越来越近。
没有人把守,“哐当”一声,钟熄踹开禁闭的大门,在看到里面景象的瞬间一枪轰掉了摄像头。
被绑在铁椅上的猫好像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但钟熄只看见他胸口的倒计时。
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来不及拆除炸/弹。
那一瞬,钟熄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梧桐的落叶,落在睫毛上的雪,五年前碎裂的无事牌,那场在他心里永远没能停歇的大雨。最后这些画面凝结成了一个念头,钟熄感觉到自己朝那只猫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他的头,猫本以为等到了来救他的同伴,却骤然面对枪口,惊恐得近乎抽搐。
不能让他被郁然杀死。
不能让郁然背上这样的罪。
那么,他来……
钟熄的手指抵在扳机上,而就在这个瞬间,原本还有三十秒的倒计时忽然停了,钟熄一怔,就看见那个看上去明明像是“定时炸/弹”的东西上方打开了一个小孔,从里面喷出一朵很小的,金色的烟花。
噗的一下,这朵荒诞的烟花照亮了钟熄惨白又呆滞的脸。
就像郁然总是灿烂,却又像是酝酿着什么坏主意的笑容。
钟熄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一下子软了,整只猫无力地摔倒在地上,知道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又被郁然骗了,忍不住咬牙狠狠在地上锤了一拳。
“混蛋!”
那个满嘴谎话,一句都不能信的混蛋!
他早该想到,如果炸/弹真的会爆炸,郁然怎么可能让他冒着危险找到这个地方!
*
雪还在下,直升机穿越大雪飞往联盟的边境,又往这片扭曲的土地投下变革的火种。
愤怒是柴薪,渴求是燃料,而后大雪平等地覆盖一切,郁然贴着直升机的舷窗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象自家少爷看到那朵烟花时会有什么表情,就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
纪宁馨瞥她一眼,有趣地问:“真不怕把钟少爷气得再也不想见你了?”
“怕呀,我怕死我家小少爷了。”郁然笑眯眯地说,“但有句老话不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吗?我这么怕他来教训我,他肯定得来啊,不然多咽不下这口气。倒是你,祝卿没带出来,你不怕虞临川缓过口气转头撕了你?”
纪宁馨就笑着耸耸肩:“不怕,我挟祝医生以令小虞监察官。”
郁然“啧”了声,对虞临川没好脸色。
等1007终于消化完纪宁馨说的所有东西,它闪闪发光地趴在郁然肩膀上,忍不住激动地问:【所以宿主,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世界揭露这些东西对吗?你们要推翻猫咪重建平等新世界吗?宿主你们好伟大!】
郁然听得喷笑出声,给纪宁馨传话后笑得肩膀发抖:“完蛋,这小家伙现在满脑子英雄情结,都要以为小宝你跟我是什么感天动地感动联盟的好东西了!”
1007被笑成了小粉团。
纪宁馨牵起嘴角,弯弯的眼睛漆黑明亮。
“我们要揭露这些东西没错,但不是为了平等公正之类无私的理由……哦,祝医生大概是的,但至少我不是。”她微微抬起下巴,仿佛将整个世界握在掌心中。
“77,这一切将是我名垂青史的第一笔政绩。”
福山的白骨,向日葵福利院,乌勒尔研究所,这背后绵延数十年的死亡和折磨。
1007一愣。
纪宁馨于是笑得更深。
“世界需要混乱,需要重新制定规则,被压迫的人类需要英雄,人类喜欢凄惨却不屈的英雄。而我要往上爬,我要一切的权力和尊严,所以我来做他们的英雄,我来制定这个世界的新规则,直到站在最高的地方。”她笑着说,“然后我会把哥哥……把季氏的主人,把猫咪们为了脱罪自保仓皇推出来的领导者,关进我的后院。”
郁然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只关后院不够吧?他会求你把他绑起来再给他挂上项圈的。”
纪宁馨瞥她一眼,笑意不减,甚至带了点撒娇似的亲昵:“那当然远远不止,毕竟77早就说过了,这可是一本到处都是口口的高口小黄/文嘛。”
*
以五年前的向日葵福利院和如今乌勒尔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暴露为导火索,联盟的陷入了长久的混乱。原本的秩序一度崩塌,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最终这把燃烧了整个联盟的大火终于渐渐平息,新的秩序重新建立,猫的时代从此结束。
这场混乱中,有罪者被清算。祝卿经历了七次庭审,最终敲定了判决。
有罪,有功,有无处呼救的绝望,有终于麻木的残酷,最终判决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祝卿组内的研究员几乎都得到了较为宽容的处理,虞临川和纪宁馨掘地三尺地翻出了所有证据,证明他们罪有可恕。
最后一场判决虞临川没去听,他拉着厚厚的窗帘,抱着虞曦,睡衣纽扣解开三颗露出胸口,仿佛毫不关心地给虞曦喂奶。
但他没注意到那一边已经被喝空了,虞曦什么都喝不到,气得一口叼住又扯又咬,他都没感觉到疼。直到下属给他带来庭审的结果,他才终于像是虚脱一样呼出一口气,发麻的双手终于有了知觉。
然而等他匆匆赶到想要带祝卿回家时,才得知她已经被纪宁馨的人接走了,虞临川气得差点眼前一黑。
但纪宁馨告诉他,这是祝卿自己的愿望。
她在等待审判的这小半年,找到了她未来想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