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的呼吸困难:“他……是谁?”
顿了顿,他似乎又想起纪宁馨说的联姻,季氏和……程远集团:“是,程……”
纪宁馨轻轻打断他,说出的话显得有些孩子气:“是个贱人。”
季迟的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是想说句“不要说脏话”之类的话,但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将这样的语句说出口了,便只是在口中咂摸一圈,就又咽了下去。
小宝,不要说脏话。
小宝,吃饭要慢慢嚼,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哥哥会吃完。
小宝,会想要和哥哥结婚吗?
又或者,只是孩子的童稚话吗?
从前童年时期没能说出过的童稚话。
不可以啊小宝。
不可以的。
哥哥和妹妹,不能这样在一起。
这些话都不再可能说出口,为什么呢?或许因为纪宁馨又捏住了他的下颌,左看右看地摆弄,最后噗嗤一笑,跳跃在舌尖的声音轻巧得像跳跃在地上的麻雀:“真有意思,听我叫他贱人,你居然挺高兴的。”
季迟似乎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咽下那句劝说后,嘴角竟然不自觉翘起来了一点。一定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因为季迟曾经是个习惯于露出微笑的人,他知道一个微笑的弧度不是这样的。
但那一点上翘的弧度很明显取悦了纪宁馨,而被取悦的结果是,她决定在他们刚刚吃饭的餐厅*他。
她让季迟自己去房间的那个柜子里挑选玩具,用很甜的声音对他说话。
“如果我觉得满意,就只用你挑的。”她说,“如果不满意,我就自己加一点咯。”
季迟单薄的喉结上下游动,眼珠像两颗蒙着白雾的玻璃珠,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挪动着身体慢慢走进房间,摸索东西时他又摸到了那个药箱,被放在很深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酒精和碘酒。
一个无论怎样选都不会受伤的选项,妹妹曾经给过他。
后来纪宁馨也给他选择,长到恐怖的或者布满凸起的,冰冷的或者滚烫的,针刺的或者导电的……她不再给他温柔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选项可以轻松一些,季迟夹紧尾巴,听到门外纪宁馨抬高声音问他,还没选完吗?
尾巴的长毛被不知从哪里溢出的水濡湿了。
小宝无所不能,她说出来的话总是能够做到。
季迟破罐子破刷地随便拿了几样,满不满意不过是一种说辞,不论他怎么选择,解释权都属于纪宁馨,不论她说出的是什么,是否合理,他都要认,都要顺从。
但这种事依然是痛苦的,比其他一切的下跪,讨饶,丢盔弃甲都更加痛苦,却不源自于身体。丧失的视觉让触觉更加敏锐,或冰冷或过热的器具落在他身上,偶尔纪宁馨的手也会拂过他的身体,那种熟悉的,柔软的触碰会短暂让季迟忘记自己现在正仰面躺在餐桌上,抓着自己的脚踝,像是一盘不合时宜的菜。
而变成很久很久以前,小宝拉着他去看一丛新开的野花,他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等着小宝将那些杂色的,小小的花一朵朵插在他和她的头发上。
像花瓣一样轻柔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季迟微微抬起下巴,原本紧抿的嘴唇在一道细微的,刺痛又令人战栗电流后随着难以抑制的声音裂开一条缝隙,于是花瓣侵入他的唇间,又侵入他的齿缝。
“哥哥……”纪宁馨的吐息仿佛带着花香和日光,她很深地亲吻他,季迟几乎不敢奢望,这声哥哥是在叫自己。
但她说:“我快要留不住你了。”
一切结束后,小猫一身狼藉地被锁在门口的挂锁上,蜷着身体缩进毯子。纪宁馨在浴室泡澡,随手一页页切着平板上的玩具设计图,1007小黄鸭一样地飘在满浴缸的白色泡沫里,光团头上还顶着一小撮泡沫,很惬意地唉声叹气。
平板忽然微微一震,一条消息跳出来。
【鱼咬钩了】
纪宁馨布着些血丝的眼睛看着三个字,慢慢弯了起来。
她回道:【多喂点饵】
季氏公子季迟失踪的事情在网络上已经彻底发酵开了,不少人猜测他大概已经罹难,季氏放出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放弃搜寻。但比起季氏斩钉截铁的态度,虞临川的动作却是不紧不慢,甚至不断将时间耗费在引导舆论,应付媒体上面。
也是时候了。
她关掉平板,又翻起原著,仔仔细细一页一页翻过前面被她填满的文字,之后还有一些细碎的小细节,这两天就能虐完,再到下一个文字记载比较多的大情节,已经是在季氏主办的酒会上,季迟是那场酒会的中心,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谁都不会想到,这只看似尊贵矜持的小猫,西装底下藏着多少不堪。
多有意思,只有她会知道。
纪宁馨从浴缸里站起来,裹好浴巾推门出去,蜷缩在墙边的小猫听到声音轻轻抬起头,及时眼睛看不到,“目光”依旧凭借声音,顺着纪宁馨的位置移动着。
纪宁馨没理他,绕过沙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一颗含进嘴里,又把药瓶扔回抽屉,回房间锁上门。
反锁的声音让季迟微微一颤,有些混沌的思维溢出一丝难过。
之前……从来没有锁起来过的……
*
纪宁馨反锁上门,换上睡衣缩进被子,只露出张白生生的脸。她的目光有些散,眼睛轻轻弯了弯:“77,今晚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当没看到没听到,行吗?”
1007迷惑:【宿主你要干什么呀?】
纪宁馨微笑着宣布:“我要睡觉。”
1007:【……】
这有什么好特别宣告的?人不都是要睡觉的吗?
1007绕着纪宁馨看了一圈,心率有些快且杂乱,眼睛有些发红,但精神看上去全无困意,1007回忆起宿主这段时间的睡眠状况,光团上下晃动:【宿主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了,这段时间您的睡眠完全没办法满足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需要,今晚我绝对不会打扰宿主休息的。】
它的声音渐渐变得像水波一样晃荡不清,纪宁馨平躺在床上,呼吸和心率都变得非常缓慢,冷和麻从指尖慢慢弥漫上来……上次吃这个药的时候,她在浸满温水的浴缸里被哥哥抱着,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没觉得这么冷吧。
眼睛还没能闭上,身体并不完全受控制,房间里明明已经关了灯,但纪宁馨的眼前却充斥着炫目的光,蓝色绿色紫的,像从星空中沉降下来的极光的色泽,这些颜色扭曲在一起——1007能不能重新绑定她一次?还是这个副作用更加舒服有趣点。
然后是幻觉,纪宁馨知道是幻觉。
被强行要求减缓活动的大脑神经大概在做最后的挣扎,信号乱闪,把什么都掏出来了,各种记忆各种画面杂乱地被拼接在一起,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真的疼痛,她看见哥哥稚嫩的笑脸,哥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给她唱摇篮曲,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撕裂一样疼痛,肩头的伤疤仿佛又被撕咬开,血溅了哥哥满脸。
好痛。好痛。
她为什么要记得这种痛?她必须要记得这种痛。
她觉得自己滚烫,但又冷得发抖,是雪,一片片雪花正砸在她身上,乱七八糟的,光怪陆离的,全部扭曲在一起的,颠簸中有个声音在耳边喊她。
“小宝!小宝!”
“睁开眼睛!不要睡!小宝你睁眼看看!”
“我们出来了!你睁开眼睛!小宝!你看到太阳了吗!”
视野晃了晃,然后她被什么抱了起来,哥哥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吓到了。
“小宝?”
“哪里难受?小宝?”
好痛,但没那么冷了,铺打在脸上的雪仿佛被遮挡住,她的脸埋进熟悉的,温暖的怀抱里。纪宁馨忽然笑了,飘忽的,浅浅的笑容。
“哥哥……”她的声音甜腻,仿佛正在腐烂的浆果,淌着吸引毒虫的蜜汁,她望着眼前的“幻觉”,轻声说,“别哭啊,我还活着。”
手指触摸到颤抖的皮肤,哥哥慌张地问她,该吃什么药,他去拿药,要不要去医院,哥哥该怎么做……
太吵了。
把手指插进那两片不断吐出声音的嘴唇,声音终于停下来。但声音一停下来,又太静了……
“摸摸头吧。”纪宁馨轻轻地喃喃,“摸摸头,哥哥,我还活着……他们都要我死,我还活着……”
哥哥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谁?谁要你死……”
她回答:“命啊。”
这不公平的命,这烂贱的人生。
可哥哥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他们要我死,要哥哥活着……哥哥是幸运的,珍贵的,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的……”
纪宁馨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黑沉的睡眠覆盖了所有幻觉,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飘过的风。
“可是我死了,哥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