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
她听到过自己的尖叫,衣服上全是血,脚下是一串血溅的脚印。她疯了一样地在白色的走廊里逃窜,然后被抓住,被束缚,被迫看着那些比她要更加悲惨百倍千倍的孩子,直到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们开始教她怎么做一个刽子手。
比起复杂的实验理论,他们先教会她双手能够做到的事情,注射,切割,分解……她站在凳子上,戴着几乎要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或许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将那些研究台上的孩子看作本就没有生命,任人施用的物体,是一串一串的数字,而她也不过是操刀的机器,是研究员5-13。
可是物体和数字不会轻轻地攥住她的袖子,不会用令人难过的目光看着她,不会喊疼,不会叫她大姐姐。
“我好疼啊……”
“大姐姐,我的头好疼,我睡不着觉……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脑子……”
所以他们是人啊,他们都是人。
祝卿轻轻合了合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情绪平息下去,她对虞临川说出结论:“所以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是个受害者一样。别忘了,你是我的实验体,我是正在掌控你的研究员。”
她站起身,没等虞临川有什么回应,大步走进清洗室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祝卿掬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
冷水顺着指缝流走,窒息的感觉只存在了短短片刻,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透过镜子看见虞临川驱动轮椅进了清洗室,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和她在镜中对视。
虞临川开口,笃定又直白:“你是受害者,祝卿。”
祝卿:“别恶心我了。”
她越过他想要走出去,被轻轻牵住了衣袖,于是站在原地。
“祝卿,你毁掉了我。”
祝卿没有否认。
虞临川轻轻闭上眼:“可是……我是不是也毁掉你了?”
祝卿也没有回答,虞临川就明白了,他本就明白着。
他恨她,虞临川想。他会一直恨她,永远不会原谅,永远不能和解,她践踏了他的尊严,摧毁了他的身体,让他畸形,怪异,还在他身体里塞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混乱的激素扭曲着他的意志,让他……竟然变得如此软弱。
可是他也在被恨着,这一刻虞临川才终于意识到,随着那份血淋淋的证据文件被他一起轻易上交,铺成自己脚下道路的,不仅仅是一份无端的信任和期望。
是求救啊。
是11岁的祝卿在求救,对着那个曾经以轻蔑的心态,向她伸出过手的虞临川求救。
祝卿的嘴唇没有血色,她静静地拨开虞临川的手,说:“你想太多了,对胎儿不好。”
*
那晚虞临川无法入眠,他仰躺在病床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穿插,他想起年幼时虞忱尖锐的嘲讽,和父母永远回避的目光,也想起他上学时的日子,少年心性意气风发,拿着满手的荣誉,做着所有人和猫瞩目的焦点,被朋友和赞誉环拥。
但最后,一切仿佛都被那池涌动的鲤鱼争抢着吞下,他看见祝卿。
4岁的祝卿站在鲤鱼池里。
11岁的祝卿在森白的走廊里奔跑。
21岁的祝卿木然地走进新建的乌勒尔研究所,一寸寸从日光照耀的地方沉入地底。
26岁的祝卿戴着白色的口罩,走向被绑缚在研究台上满眼冰冷和恨意的猫,用明明尚且年轻,却已经刻满岁月的声音平静地对他说。
“你要记住这种愤怒,实验体513。”
他记住了。
在这个瞬间,终于深刻地,咬牙切齿地,撕心裂肺地,记住了。
虞临川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嘴唇微张,轻轻吐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眼。
“虞曦。你叫虞曦,杂种和杂种生的小杂种,但没关系,你会很好,你会是最好的,因为你有我,还有……你妈妈。”
他在说出“妈妈”两个字时犹豫了一瞬,抿了抿唇,琉璃般的眼睛泛着光。
“她很好。”他说,“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坏话都是骗你的,小崽子,你记得我现在说的就行。她很好,比我要好。”
控制室里,祝卿透过监控注视着虞临川的辗转反侧,两个研究员都被她叫回去休息了,控制室里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唤了声:“1007。”
1007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宿主主动呼叫自己,原本一直藏在她口袋里装不存在似的阴暗爬行,这会儿直接屁滚尿流地飞了出来:【在,我在呢宿主,有什么需要吗?】
祝卿又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说这一切是一本小说,一个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发展到哪里了?”
1007一愣,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一种隐约的酸意让整个光团都柔软下来。
1007说:【目标会对宿主予取予求。】
它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说:【他会用一切讨好宿主,他……希望宿主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半夜惊醒抽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他其实听出来,祝医生把自己的经历美化了很多。
第64章 胎动 这一口气几
开心吗?
祝卿不知道他做什么会让自己开心, 这种情绪早就已经离她很遥远了,甚至比起开心,1007的话让她隐隐有些厌烦, 像是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又在伤口上轻轻搔过,疼和痒一起泛上来。
她似乎还是被怜悯了。
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这个念头,她有些不想出现在虞临川面前, 但工作还得继续。
不过她不肯再留在虞临川的病房里,和他一起吃饭了。她用没时间这个万能借口敷衍,来去匆匆,几次之后虞临川看出端倪,在她走进病房后, 没有像之前那样躺上床, 而是驱动轮椅挡在了门边。
“祝卿。”他叫她, 眉头紧皱着,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四个多月的胎儿有了一定的体积,虞临川的腹部已经很明显了,病号服松松地系着。他稍微胖了些,原本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柔和, 露出的那片胸膛柔软饱满, 1007有一次突发奇想问她,目标之后是不是会产/奶?
【我的上任宿主说, 只要酱酱酿酿,目标就可以口口口口……】它的话被屏蔽了大半, 就又找各种其他词代替,甚至学会了用首字母缩写和谐音,听得祝卿忍不住皱眉, 并不想知道纪宁馨都教了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偶尔看到虞临川顺服地躺在床上,自觉绑好自己的双腿,向她敞开自己的身体时,祝卿会突然想到1007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她来说很容易做到。
祝卿从虞临川身上收回视线,说:“没有。”
他这些天很听话,过分听话,让人连想找茬都没什么理由。
虞临川就又问:“那是……实验出了什么问题?小星的状态不是在变好吗?虞……这个小东西也挺正常的……”
“实验没有问题。”
虞临川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今天研究出个结果,驱动轮椅朝祝卿靠过去。祝卿退后半步,站定了,抬眼看他。
虞临川在祝卿跟前半米的位置停下,几秒后才又更贴近一些,直到膝盖能碰到祝卿的衣角。他抓住那片衣角,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祝卿说:“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说的话。”
该说的似乎都已经说完了。不,是说得太多了……她说得太多了,把她那没什么可说的贫瘠又无趣的人生摊开得太多,以至于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不尴不尬的样子。
但虞临川说:“有的。”
他说:“说说孩子吧,祝卿。等实验室消失之后,你觉得该怎么养它?”
祝卿:“……”
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着,好像这里一定会消失一样,祝卿意识到什么,一时间一种荒谬感充斥着她的心脏。
她曾抱有过期待,渴求过一个救世主。
现在她不再期待他人,不再期待虞临川,他却想要把他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捡拾起来,拼凑,又放到她的掌心上。
他不该想要养育这个孩子,他应该继续恨它,就像恨她一样。
虞临川早习惯了祝卿大部分时候的沉默,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应该不太会养孩子,没养过,如果有空最好准备点早教的书提前看看。来得及的话我考虑筹备一所猫和人混合的学校……先筹备幼儿园,然后顺着它的年纪一路往上建,一直到大学……它应该能考上中央大学吧,我们两个脑子都不差,不管怎么继承都该是个聪明的,不至于连考个大学都得我给它找后门。算了问题不大,不管怎样等离开之后我先去把虞忱和季迟给彻底绝育了……”
虞临川又看了她一眼,眼睛流光溢彩:“你看有没有需求,我想想办法把钟熄也一起绝育了,顺便钟参柏没别的私生子了吧?他现在还能生吗?能的话连着他也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