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临川提醒:“要最好的原料和烤箱。”他的手里就不能诞生出次品。
祝卿瞥了他一眼:“……要求真多。”
但没拒绝。
虞临川心情很好地离开了,祝卿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转身进入循环仓,看着玻璃后已经累得睡过去的男孩子。
实验体413,虞临川叫他小星,一个踏过了死亡边缘的孩子,只要她小心再小心,或许真的能一天天地,就这么好好活下去。
祝卿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什么酸的热的胀在里面,想要被挤压出来,再顺着血管涌入眼睛,氤氲成足以滴落的雾气。
祝卿再次想,虞临川不该给这个孩子起名。
413可以只是413,但这是个如星星一样的孩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半岁的生日……听上去居然真的有点让人期待。
*
没过几天,虞临川要的所有东西都送来了,第一次尝试时虞临川弄了自己满脸的面粉,连带着祝卿也被呛得不停咳嗽,头发上挂了一半的白。虞临川一边用爪子再脸前面不停地挥,一边看到她的窘态,忍不住捧着肚子咳呛着笑起来。
祝卿不想理他。
大概胎儿踢了他一脚,虞临川抬起眉毛,居然有点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子,但他一说话,脸上的粉就扑朔朔地往下掉,看上去有种在他身上不该存在的滑稽:“祝卿,你家小崽子也在笑你。”
祝卿拧了块毛巾扔到他脸上,下意识接了一句:“它是在笑你。”
话说完,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否认这是她家的小崽子,这个认知再次让她的指尖麻了一下,连同心脏仿佛停滞一瞬,浑身的血都在发冷。
但没等指尖冷下来,她的手被牵住了,虞临川仰起脖子,拿她扔过去的毛巾给她擦头发上的面粉。
虞临川笑得更深了些,成为监察官后他其实不怎么笑了,哪怕笑也是那种用于审讯或社交的假笑,那么多年他总是一边不甘于自己的现状,一边践踏着一切不断地往上爬,他总觉得自己本该生来拥有一切,所以似乎拿到什么都不再能让他满足和开怀。
他曾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畅快又开心地大笑一次,想来想去,大概都只会在他正式继承季氏的那个瞬间,他终于拿回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
但这会儿,虞临川一边擦着祝卿的头发一边忍不住地笑,脸上一层厚厚的面粉,连头发也花白了——没办法,毕竟本来就是他在摆弄面粉,所以理所当然成了受灾第一线。祝卿离得远,“惨状”其实比他要好得多。
虞临川擦干净祝卿的发尾,抬手拍拍她的手臂:“弯点腰。”
靠得太近,祝卿能感受到他身上暖热的体温。
就像五年以前的那么多年,她偶尔会想,虞临川的身体应该会很温暖吧,因为曾经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看上去很暖。
后来祝卿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那时的自己太冷了,被冷冰冰的池水浸透,无论碰到什么都会觉得温暖。
祝卿弯下腰,把头低到虞临川能够到的位置,让他可以擦她的发顶。他脸上有一道一道乱七八糟的白色痕迹,真真一只“花猫”,祝卿感受到他仔细又轻柔的力道,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脸颊。
虞临川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原本放松舒展的耳朵慢慢向前竖起,尾巴竖直抖动,啪嗒啪嗒拍着轮椅的椅背。
祝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颊边,和他的头发,以及许多的面粉一起,一道黑一道白地纠缠着,虞临川突然说:“什么时候也给你过生日吧。”
祝卿沉默几秒,淡道:“虞二少爷,我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杂种人类,但我父亲装惯了慈父,每年生日也还是会给我凑一局家宴的。”
意思是,她不是什么连生日都没人记得的小可怜,不用泛滥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虞临川却故意理解错了意思,眯眼说:“所以祝医生是打算在下次生日宴带我和孩子去钟氏见家长吗?那我得想想送个什么上门礼。”
祝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虞临川也没要她的回答,他似乎早已经想好了,用指尖撵着祝卿的发丝,说:“我送他去监狱,把钟氏的一切抢来给你,这个上门礼好不好?”
祝卿定定地看着他几秒,确定他不是在玩笑,忽然很用力地合了下眼睛。
她并不想要钟氏的权力,地位或是财富,她已经麻木到支撑不起那些重量,只是……
这样的承诺,如果在五年前听到,或许她会感受到真正的,能让人心脏融化的快乐吧。
最后,蛋糕是祝卿做成功的。她像在实验室里拿移液枪或培养皿一样拿那些陌生的工具,称量,融合,搅拌,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松软的蛋糕坯出炉后,虞临川为了彰显存在感,最后抢了奶油袋往乳黄的蛋糕上抹。
画了四个抽象的火柴人,其中一个头顶勾了尖尖的耳朵。
他们分吃了这个小小丑丑的蛋糕,祝卿想自己在做蛋糕坯的时候大概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让她有些牙根发软,几乎要觉得晕碳。
虞临川就是在这时倾身靠过来,嘴唇上沾着一抹乳白的奶油。
下一瞬,祝卿尝到了奶油的味道。
比蛋糕坯要更甜。
*
祝卿离开了病房,步履匆匆,甚至没有和他一起收拾那堆狼藉,虞临川耳尖发红,但又忍不住笑了阵,才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残局。
那些原料只用了一部分,虞临川将它们好好收起来,距离小星的半岁生日还有近一个月,明天他再继续试……或者就让祝卿烤蛋糕,他专注学习裱花工艺也不错,家庭氛围需要共同营造……
虞临川动作忽然一顿,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摸到了面粉袋里凹凸不平的痕迹——不是无序的,而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密文——监察局内部使用的加密方式之一,曾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咬牙切齿地等待着这个东西,发誓一旦离开这里,一定将那个该死的研究员千刀万剐。
虞临川不动声色地摸过去,指尖触碰,迅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片刻后,他低垂下眼睛,将面粉袋的口用力扎紧,扔到一边。
许久,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确认了几个其他藏匿于包装袋内的密文后,虞临川将手掌盖在自己的腹部。
肚子里的小东西乖乖地,轻轻地踢了他一下,不疼,仿佛一尾鱼在被日光晒暖的池塘里轻柔地甩了一下尾巴,于是虞临川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呜呜呜监察官我们来救你了……小虞监察官(扔开):你们明明就是嫉妒我有老婆还有崽,故意要来破坏别人家庭!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喵喵喵?
第68章 半岁 他死了
祝卿脚步不停地冲进自己的宿舍, 用力反锁上房门。
她靠在门上,微微仰着头,没什么血色的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 很新鲜的动物奶油, 甜得叫人心颤。她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抬起手擦去,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乱七八糟的心跳。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
可是……
祝卿发了一阵呆, 抬起手敲了敲耳边的对讲机,问:“他在做什么?”
那边的研究员嬉皮笑脸,显然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用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组长问的是谁啊?不说清楚是哪位我可不知道组长在问什么。”
祝卿:“……”
她按掉通讯,按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简直像此地无银。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二十几平米的地方, 白的墙, 白的床, 白的书桌和柜子,没有窗户,哪怕循环系统一直工作,也依旧难以彻底消除那种深入地底的潮湿和阴寒。
唇上的那点奶油带来微痒的触感, 祝卿抿了抿嘴唇, 用舌尖将那点甜味舔去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慢慢低下头, 额头抵着膝盖,手抓住衣服的前襟。她想,这太荒唐了。
可她忽然很想笑, 为这个荒唐的局面,为这个本该不可能发生的瞬间。
祝卿想,或许是她曾经,真的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注视了虞临川太久太久,久到她本就贫瘠的,没装下什么人的生命里,本就被他占去了一小块位置,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为什么她越来越纵容他,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像现在这样心跳如雷。
心跳慢慢平静下来,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祝卿打开电脑,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研究报告,最早的那些详细记录了虞临川绝望挣扎濒临崩溃的惨状,她要记录痛苦,令人心寒恶心的痛苦,因为这本就是罪证,不该出现任何温柔的东西。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相关记录开始消失了?
祝卿翻到最新的记录,开始往上面补充。
【实验体出现精神性创伤和认知错位,对于自身性别状态,研究员身份认知出现模糊,生育抵抗情绪降低,对实验成果的可能破坏性降低,出现母性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