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后退半步,于是一脚踩空,从血色的梦境跌入失重的黑暗,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平静,她闭上眼,期待自己能就这样永无止境地落下去。
但有什么抓住了她。
祝卿睁开眼睛,视线几秒后才慢慢清晰起来,小腿上传来被抓握的触感,祝卿迟钝地低下头,看见虞临川正握着她的小腿,一点点把细绒布塞进锁链和皮肤之间的缝隙。
她突然开口:“虞临川,游戏很没意思。”
虞临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嘴上冷笑了声:“那是你不会玩。”
祝卿沉默片刻,点了下头:“是,我不会。”
虞临川一句“那我教你”咬在舌尖,他塞好绒布,抬起头正准备把这句邀请吐出来,却又在看到祝卿神情的瞬间凝滞住了。
几秒后,虞临川伸手把祝卿拉向自己,抹去她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将头发拨到耳后,用手背擦拭她冰冷的脸。祝卿没什么反抗地任由他动作,很久之后灵魂才像是回到这具身体里。
虞临川想抱抱她,但祝卿在碰到他孕肚的瞬间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
“祝卿?”虞临川没有松开手,祝卿也很快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只靠着他微微摇摇头。她的身体没什么力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捧水草,几乎感受不到人的温度。
虞临川慢慢抚着她的脊背,过了会儿才开口说:“白天睡太久了吗?给你游戏就是让你打发时间的,省得白天没事干只能睡觉,晚上反倒失眠。实在不喜欢的话,我给你找几本书来好了。”
祝卿轻轻开口:“……高中课本吗?”
虞临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你本哥德巴赫猜想让你研究一下,等你被放出去就无缝衔接去拿个联盟普莎顿数学奖行不行?”
说着,他把自己说笑了,祝卿抿了下嘴唇,再次闭上眼睛,很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虞临川拍拍她:“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睡。”
祝卿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没有动,虞临川只好放开她去拧了块温毛巾擦拭她的脸和胸口,没擦两下祝卿就抓住他的手,强撑着爬起来进了浴室——她实在没法忍受虞临川大着个肚子照顾自己,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渣。
等从浴室出来,祝卿看见虞临川坐在床上揉捏自己的腿,小腿的水肿肉眼可见,但因为腿没有知觉,肚子又不方便,虞临川大概也没法确认自己的动作究竟到不到位,紧皱着眉头表情难受。祝卿走过去拨开他的手,捏着腿腹一下一下理顺纠结的筋脉。
过程中,祝卿终于轻轻开口问:“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虞临川回答:“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让祝卿愣住了,她抬起头,眼角还残留着点久睡后的淡红,深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声音更轻:“你要为一个不知道,去赌命吗?”
虞临川不置可否,祝卿也没有再问。
之后几天,他们都没有再谈起孩子的话题,虞临川依旧早出晚归,祝卿不再在白天睡觉,总是坐在床上长久地发呆。
1007越发摸不透宿主的态度。
她现在几乎像是……默认了目标的“拖”字诀,在和目标一起等孩子过七个月似的。
某天晚上虞临川回来时,让祝卿早点休息,明天他带她出门,祝卿没问要去哪儿,在第二天早上换上了虞临川给她准备的黑衣长裤。
穿好后,虞临川在她的右边袖口别了一朵白色的布质小花。
祝卿忽然就意识到什么,果然,等她坐上汽车,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这天应该是工作日,也并非什么特殊节日,因此这里人烟稀疏,碧蓝的天和绿色的山坡之间,只有一块块白色的墓碑林立。
这是祝卿亲自选择的地方,也是她亲手埋葬那个孩子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那块墓碑在哪里。他们目标明确,很快到达目的地,白色的墓碑纯净无暇,没有一丝灰尘,上面只勾勒着两个字,再无其他。
启明。
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也没有立碑的亲友,甚至没有一张遗像,但墓碑前却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玩具,宇航员的玩偶,各种星球的模型,微型望远镜和空间站……虞临川把怀里揣了一路的,最新推出的“太空喵”手办放在那一堆玩具中间,平静地开口:“祝卿,我在离开实验室,甚至在刚抓住你的时候,其实都非常非常生气,恨不得亲手掐死你。”
祝卿的目光长长地停留在墓碑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好像认同了他就应该这么做。
她接受来自受害者的私刑。
虞临川深吸了口气:“但是小星的墓在一个没有台阶的地方。”
这座建在山上的墓园有着长长的石阶,高处的墓地总是更加受人欢迎,但小星的墓碑却在一个哪怕轮椅也能毫无阻碍轻易到达的地方,虞临川找到这里时,莫名其妙在墓碑前笑出了眼泪。
那天回去后,虞临川在和纪宁馨的谈判中又退了一步,他可以让渡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对某些真相从此保持沉默,来换祝卿的全身而退。
祝卿手上沾着血,没有人能够否认这点。一旦实验室东窗事发,有太多证据能够证明她手里死过大量的实验体,甚至他自己就是罪证之一。她做不到纯白,无论是在法律还是在道德公理,她都深陷在血和灰之中。
但虞临川无法忍受有一天,连她也要站上审判台,拿她那无处呼救的,最终只能沉默的人生给人评判。
“祝卿。”虞临川慢慢开口,耳尖微微颤动了下,“如果我在生产过程中死了,你就把我也葬在这里,然后把孩子养大,别找别的人或猫,你要一辈子守着我的墓。”
作者有话说:
别家男主:如果我死了,你找别人也没关系,只要幸福就好。小虞监察官:我要是死了你必须守我一辈子!不过没办法小虞监察官就是一只特别傲气,非常自我的猫咪,而小祝医生真的是一个落入泥淖的圣人。ps.当小虞监察官某天突发奇想看看祝医生的游戏记录,发现她居然玩的全都是双人游戏。小虞监察官震惊be like:祝卿你是双手双脚操控的还是其实你有四只手?
第79章 私心 好,我答应
墓园寂静, 只能听见隐约的风声掠过树梢,斑驳的影子便微微晃动。
祝卿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下,但没发出声音。十月的天还没彻底凉下来, 即使还是清晨, 闷热的风也早就吹出了他们身上的薄汗……祝卿很少有这种暴露在阳光下的,因为闷热而出汗的体验。
汗水顺着额角渗进眼睛,刺红了眼尾, 又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光被热情扭曲。
虞临川就笑了下,但不知什么时候,眼眶也红了一圈。他微微抬起头, 手搭在大腿上, 他没有穿那些板正的西装或是制服, 只是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帽衫和休闲裤, 头发散在额边,身上的气质也因此变得柔软了些。
“祝卿。”虞临川叫她的名字,事到如今,他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在这个安静的, 埋葬着死亡和希望的地方,平静地剖开了自己的过去, 身世,所有的东西, 又轻轻说,“当初你交给我的那份证据,我觉得并没有被全部销毁, 我会把它找出来,只有我能把它找出来。
祝卿的眸光一颤,终于慢慢落在了虞临川的脸上。虞临川脸上表情平淡,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些今天吃什么的日常话题。
虞临川说:“我了解季明淮,或许甚至比季迟更了解,毕竟我才是跟他流着一样血的猫,跟他一样高高在上,冷血无情,是他最满意的继承者。我知道他一定会留下些备份,作为某天可能拿来使用的把柄,只不过他死得太早,所有东西都还没来得及交给我,所以需要些时间,祝卿,你要有耐心。”
他说完这话,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这应该不用我提醒你,你都独自熬了十几年,是最有耐心的一个人。我跟纪宁馨已经谈好,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了,她和季迟也会保下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又是为了什么共同的目的才走在一起,我有些猜想,但我不查也不问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我再慢慢听。”
他知道或许祝卿并不需要他来做这些安排,也不需要他为此对纪宁馨让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虞临川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变得太过重要。
祝卿听着他交代遗言一样的话,终于开,声音艰涩:“你没有必要……”
“有的。”虞临川打断她,“我曾经有过很多想要的东西,也有过很多不甘心。我觉得自己比任何猫都要优秀,但是却受到不堪的身世拖累,我的出生就不干净,所以我也确实从没觉得,自己必须干干净净地得到一切。当初看到那份举报材料,我……确实也震惊愤怒过,大概也有过一瞬间的,想要秉持正义的念头。但最后,它们还是得为我的野心让路……其实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是在为什么高尚的理由做这些事,一切都是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