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73)

  岳州之行顺利,楚地还是没下雨,这些都是李毅告诉她的,他在她身侧絮絮,又说不能教她这个“嫌犯”在他监察御史的手下逃脱,故而他得夜夜守着她。【6】

  他的心思,她是何时察觉的?虽他说过无数遍,她亦只觉他不过是生性如此,当不得真。若朴不愿应邀往北都去,她得拒绝他。可李毅往武昌去了,需得收缴江、蒋、黄三家的家财用以度过旱灾。那她要往何处去?

  文茵道人终究不会再回来,她还要去山中等他么,如今不是落雪的时节。若朴与淑容回了宜南,淑容说她已与唐澜定好婚期。

  若朴仍迁延着,她从未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日,即便她一走了之,李毅也未必要去寻她,况且他也没这等机缘与时间。

  罢了,她本也无需同他解释什么,她从未应下什么事,待她休整几日便往别处去。但李毅又回往宜南,他关心着她,旋即又迅速离开,因尹复担忧有蝗。她么,已答应他要等他一等。

  若朴早已打好腹稿,可她又瞧见钟梨的那幅堤图,再不能言语。他的眼神像雨一样凝注于她,等了一个春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7】

  若朴终于应下李毅,她会等他从汉中回来。银两回了楚地,李毅却一个人待在汉中,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被囚禁的人不再是若朴,而是李毅。

  她还往钟祥去么,还是去罢,如今马儿朝南,李毅也说过他有万全之计,若朴又何必担心他?

  “沈……沈姨,谢谢你送过来的糕饼和粉绸花”,李清珮第一次见到若朴,怯生生躲在李石松后头,从李石松腰后伸出小脑袋,抓着绸花和糕饼包,半是惊喜半是害羞,她竟不知道有她爹爹有这样一位“女同僚”。

  陶郁绮笑着吩咐珮珮:“哈哈哈,珮珮,喊沈姐姐。”

  “不妨事,喊我什么都成”,若朴敲门见他们一家三口在灯下闲话,难免有些歉疚,“今夜前来打扰还请陶娘子多担待,我听说李兄要往钟祥去,便有件事情请李兄帮忙。”

  “我认得你,石松同我讲过你的,你呀”,陶郁绮为若朴倒满茶盏,“我看你额上还有汗,想来一定口渴,先喝点水再慢慢说,我今日便替你做主,教石松一定答应。”

  李石松忙接下陶郁绮的话头,“娘子,你真是小看我,难道我李石松是那等惫懒耍滑的人,连若朴一件小事也不肯应么?若朴,你只管说来,只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有什么办不到?”

  “倒不是什么大事,我有个小友她将要及笄,她邀我去钟祥观礼,只是我近日有事不能前去,还得麻烦李兄替我将这及笄礼送去。她家住钟祥县后巷,有个兄长叫马明峰,在县衙担着文书工作。”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件顺路的小事”,李石松望着陶郁绮笑,“娘子,我今日应下若朴,你要如何感谢我?”

  陶郁绮轻嗤一声,不理会李石松的赖皮话,又去招呼若朴吃些糕饼,但若朴不敢多扰,向陶、李二人道谢后匆匆辞别,今夜本应有月,但皆被浓云掩遮,她夜间远行万不能撞见急雨。

  陶、李二人目送若朴骑马远去,只有珮珮打着饱嗝,“娘亲,我今日学了三个字,天、雲、雨……”

  “珮珮真乖,今夜定是要下雨的”,陶郁绮揉了揉佩佩的小肚子,又问李石松,“若朴她走得好急,如今雨也下过一场,听说武昌的银子也都到了各地,见她急匆匆地不知要往哪里去?”

  李石松当然答不上来,同陶郁绮戏谑道:“娘子,你夫君不日便要离了家往外边去,你呀,还是先关心关心你的夫君。至于沈姑娘么,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定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去办,我们还是莫要操心。”

  “可是”,陶郁绮还有些担忧,“夫君你听外间已有些风声,怕是这雨马上就要落。”

  “娘子,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晓得沈姑娘这人的性子,她既有决定,不管天上下的是雨还是雪还是刀子,她都要去的,我们这些人又不一定懂她的想法,也不必去劝她”,李石松抚上陶郁绮肩头,“娘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对,我去给你收拾下雨披,你好生带着,保不准这雨要好几天”,陶郁绮离了李石松的怀抱,往后院子里去。

  一声炸雷,珮珮吓得拉住李石松的衣角,“爹爹,我怕!”

  “珮珮乖,我们在家里不怕打雷”,李石松将珮珮哄睡,才轻声叹息,但愿沈若朴有处地儿避避雨罢。【8】

  风如弓啸,雨似箭矢,一齐儿朝若朴扑来,惊雷撼地,被春日烤焦的大地终于迎来第二场雨,又是一道枝形闪电亮彻山间谷地,将一切都照至发白。雨线似白发一般缠绕着她,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活着,在这个忽而旱极龟裂忽而滂沱大雨的世界里。

  她行走,从白雪纷扬的寒山到蒲莲齐放的湖泽之畔,从五年前的洪波溶溢到如今的禾干麦枯,雷电的声响与光影在山谷间轰鸣回荡,心中却是寂寂,是什么驱动着她往北边去?

  绝不是她的理智。

  她从来都知道她与李毅不可能,他生来便有他的职责,而她是这茫茫湖泽山野里的一块顽石。可她还是要往北去,将他的印章还给他,如此便好。

  乌镝的鼻子蹭上若朴的肩,它的双眼被雨水淋到睁不开,它骄傲的脖颈不再倨高直立,一昼夜的疾驰令它疲累不堪,密匝匝的风雨令它不知前路,它不愿意再随若朴前行。

  若朴还记得,两岸灯火在青黑夜潮中织就华彩,李毅曾告诉她:“乌镝也在等你归来,你放心,我会好生喂养它。”

  她决然不能扔下乌镝,她要带它逃离这场风雨,逃离这湿透了的夜晚。卸下乌镝的鞍辔,若朴将那马鞭扔进滚滚溪流,只有闪电偶尔照亮前路。

  乌镝止步于山腰,再不肯向前,拉它不动,喊它不应,她得寻处干燥温暖的马厩来安置乌镝,前方有处道观,她年幼时曾路过的。

  若朴安抚着乌镝,“马儿,我不愿见你生病,你若能听懂我说话,便动动你的脑袋。”

  乌镝没有动静,若朴用手笼盖着它的眼睛,以免雨水淋入,“乌镝……你若信我便振作精神,前方便有处避雨的道观。‘之子于归,言秣其驹’,等李毅同我归来时,我来此处寻你。”

  乌镝气息长长,终于抬起了头,甩动被雨水淋湿的鬃毛,它示意着若朴跨上它的背部,她仅凭双足怎能带它冲破雨帘?

  若朴扣响了山房处的小门,那人是志常,雨夜深沉,一个年轻女子、一匹疲惫不堪的马,他心中有些疑惑,“你先避雨,我将这马牵到马厩去,其余事明日再说。”

  “多谢道长容留”,次日雨过天晴,若朴面对志常的诘问倒是从容,“我有急事往汉中去,不想遇见夜间的雷暴雨,昨夜狼狈不堪,幸遇此观,吾感激不尽。”

  志常笑回:“沈玉姑娘不必客气,修道之人讲究缘法,你既是扣响了我的门,我们岂能拒之门外?只怕你是个雨夜奔逃的贼匪恶徒,今日你收拾妥当倒也不像,想来是昨夜那电光闪在你脸上有些阎罗相。”

  “道长说笑,若我是女阎罗,又何惧风雨?”

  “哈哈哈,你与我观果真有缘分,我们也要往汉中去,倒不知沈玉姑娘有什么事如此着急?”

  “我,要去见一个人,将他托我保管的一样物什还给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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