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从城楼各箭窗上呼啸而入,吹的火光飘舞,照出影子如怪兽。
士兵很快出了城楼,在城墙尸体上剥了不少衣服甚至盔甲下来,挡在箭窗上。
不知过了多久,城楼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叶殇安排好晚上值夜守卫,到城楼之时,洛览的伤已简单处理过。
城里没医者,不过对于常年征战的他们来说,伤口的应急处理还是会的。
听到他的脚步声,洛览睁开了眼睛,看向叶殇的眼神深邃如渊。
叶殇心绪复杂:“将军,无事吧?”
洛览扯开嘴角:“我们还剩多少人?”
“不到三千。”叶殇疲惫的靠在墙壁上。
不到一个月时间,五万兵打的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他们可是守城方!
而洛览下令陆陆续续杀的就有两千多人,都是些不听指令,想逃,想退的人。
“四个门都派我们的人守住了吗?”洛览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在墙壁上气喘吁吁。
他能守林县那么久,当然不可能完全没亲信。
这些人都和他一般,对蛮族带着家破人亡的仇恨。
叶殇轻轻‘嗯’了一声:“不用守,他们也出不去,城外一直被围。”
洛览嗤笑一声:“可还是有人蠢而不自知想偷偷出城,甚至通敌以求的一线生机。”
这也是他杀了那么多人的原因,只有血腥残暴的手段才能稳定摇摇欲坠的军心。
叶殇没说话,看着跳跃的火光。
城楼内陷入寂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如鬼魅嘶嚎,如亡魂哀鸣。
“你受伤了?”纪信看向叶殇的胳膊,盔甲已漆黑一片,不留意的话根本看不到上面的血垢。
闪动的火光照在叶殇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传来:“今晚过后,能战的人,估计只有两千人了。”
众人呼吸一悸,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寒冷的雪夜,那些受伤的士兵根本熬不下去,即使他们可以剥尸体的衣服。
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没了剥尸体的力气,一个月高强度的战斗,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身心煎熬。
加上天气太冷,尸体大多冻硬了,衣服,盔甲,沾在皮肤上,很难剥下来。
何况,不管是曲召人,还是他们自己人,穿的都是几层的单衣,保暖效果几乎于无。
偶有些穿着皮毛的曲召将领,衣服早就剥走了。
李迁压抑内心的悲痛,开口建议:“明天,让城里百姓也上吧。”
纪信摇头:“他们都饿成什么样了?还怎么上?不等于送死吗?”
李迁低着头:“不上一样成为曲召人的刀下亡魂,还不如拼一把,当初,当初就应该……”
他的未尽之言大家都明白,当初就应该把这些人放了,出去了未必没生路,而现在却成了这座城的陪葬品。
这些人其实是洛览为这个冬季养的食物,只可惜他算错形势,曲召大军不知为何突然疯了一般攻打林县。
他们明天都不一定能熬过去,这些‘粮食’也就没了意义。
纪信就如被抽干了力气,双肩耷拉下去,眼神呆呆看着昏暗的火光。
守了一年多,终是无望,不过这也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洛览把视线看向沉默的叶殇:“或许,今晚,应该让他们都吃上肉,明天就有力气守城,叶主事,你觉得呢?”
叶殇转头看向洛览,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对上洛览的视线,他就知道,他果然知道。
也是,能在曲召的包围之下守住林县一年多的人物,又怎会是简单的。
叶殇笑了下:“那你为何还留着我?”
纪信和李迁不明所以,抬头看向叶殇,好一会才明白他话里意思,脸上愕然。
接着又恍然,怪不得。
温平几人身体紧绷,看着洛览,眼神警惕。
洛览收回视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喃喃低语,似说给自己听,也似说给叶殇听。
“你们不会明白,我亲眼看着我的一双儿女被蛮族分食,那小小的身子,根本就没多少肉……”
“他们还是当着我的面,把那小小的身子开膛破肚,他们惊恐喊着,阿爹阿爹救我,阿爹我好痛,阿爹我好怕,阿爹……”
“还有我的父母妻子……那些人,根本不配为人,都是该死的畜生……”
“我闭上眼睛就会听到他们的惊惧的惨叫,每每入梦,我就会看到他们恐惧的眼神,他们都要我给他们报仇……”
纪信红了眼眶:“大哥,别说了!”
他们正是因为知道洛览的痛,才一直跟着他,虽然占下林县后他做的事很极端。
他们同样经历了家破人亡,他们也痛,他们也恨。
洛览有些恍惚的视线渐渐清明,嘴角扯开一个笑。
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泯灭人性的事,这些兄弟还是认他这个大哥,人生总还是有些希望的,不是吗?
而他的希望,早就没了,活着的不过是行尸走肉,他甚至恨不得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共赴地狱。
洛览看向叶殇,执着的问:“让那些百姓都吃肉,你觉得如何?”
叶殇抿唇:“不如何,有的事,一旦做了,将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洛览哈哈笑了两声,似扯到伤口,大咳不止,好一会才停了下来,微喘着气。
“万劫不复又如何?”
他抬头,直视叶殇的眼睛:“除了万劫不复,还有其他的结果吗?”
叶殇内心叹惜,声音肯定:“有!”
得到心中答案,洛览的身体放松下来,嘴角难得带上欢愉的笑:“那就好,以后,希望你的主子,能善待我的两位兄弟。”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明天,我会,还你一个干净的林县。”
第334章 你们信我吗?
章节更新时间:2025-03-14 00:04
天边浮起鱼肚白。
雪终于停了,天却更冷了。
叶殇走在城墙之上,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忽地他的脚步顿住。
一个少年缩着身子蹲在垛口后,头上身上是冻住的冰雪,生命已定格。
这是昨晚安排到这里守夜的士兵,即使冻死在这里,也没退逃一步,坚守在他的位置上。
即使满身冰霜,也看的出少年稚嫩的脸上平静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或许,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解脱,看到了想看的人,到了一个和平的世界。
叶殇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不管是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但他知道,洛览收的这些人中,很多都是普通的百姓。
就如这个少年,全家都被蛮族杀了,他进了城,为了活着,为了报仇,他吃了人,他有错吗?
在这个本就吃人的世界,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跟着洛览这个他认为最强大的人,活着,然后,报仇!
打到现在,能活着的兵,几乎都如这个孩子一般,真心实意跟着洛览。
不是人人都如他这般幸运,能遇到主公,得到救赎,看到希望。
叶殇眼神渐渐坚定,所以他才要更努力,协助主公尽快收复汉人江山。
只希望这世间,人人都能遇到主公,这种悲剧必将不再重演。
他抬脚继续前进,绕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这几天战局紧张,不管是城墙上的,还是城墙下,他们都没时间也没人力处理尸体。
而这些尸体,在必要时还可以被当成武器扔下去。
温平叹气,快步跟上。
守在城墙的士兵只要还活着的,一个又一个站了起来。
叶殇大声下令:“检查兵器装备,曲召大军随时会攻城!”
这样的天气,不说其他,弓就被冻住了,有些用料不太好的,一拉可能直接就崩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城墙上,空气里依然冷的刺骨。
曲施琅骑马站在队伍前面,远远看着覆盖着白色的破旧城池,以及城池下堆成山的尸体。
这些尸体,有他们曲召人,也有汉人。
寒风冰冷,吹的旗帜猎猎作响。
曲施琅嘴角弯起,今天过后,这座城将成为他曲召的城。
城墙上,叶殇看着站在马道的百姓,皱着眉:“你们这是作何?”
领头的是一个瘦脱了形的老者,名王通。
他冻的嘴唇发黑,身体不受控的颤抖:“叶,叶主事,城要破了?”
叶殇没打算隐瞒:“不错。”
王通抖着手指向身后站着的百姓:“这些都是青壮,既然,既然城都要破了,横竖都是死,我们,我们想参战。”
叶殇不欲多说,只问:“你们信我吗?”
王通点头:“自然是信的,如果不是叶主事的照应,我们或许都活不到现在。”
长期的饥饿,让他说几句话就喘的停了下来,缓了口气他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