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西京留守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解救不了灾民,以后还要多多依靠你们呢?”
知客僧道:“济世救人是我们出家人应当做的,我们也只是把百姓的供奉还于百姓。”
郭诚一脸惭愧,表情夸张:“惭愧,我这个父母官惭愧啊。”顺势也捐了几贯钱。
“囊中羞涩,还望不要嫌弃就好。”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知客僧笑道:“做善事论心,多少都是一样的。”
他这么说,罗婉云和郑微音也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全都捐了出来,这是她们的自己的心意。
法会的热闹看的差不多了,而且此处太吵闹,郭诚便建议去塔上一观。
李仙惠不置可否,便跟着他去了。
知客僧欲言又止,其实从另一边走更近,他们现在选的路有些绕,可见是县令领路,他话到嘴边又咽下。
绕过一道门,经过一个大院子,院里有很多百姓在排队拿粮
郑微音有些好奇:“这里也是在布施吗?”
知客僧动作顿了一下,委婉地解释道:“小寺虽是皇家寺庙,然寺中僧人众多,并没有那么多余钱布施,这些粮食是主持把僧人的口粮匀了一些出来借给那些无米下锅的灾民。”
原来是借粮,众人点头,这也很好了,如今关中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了。
塔顶视野好,法会尽收眼底,罗婉云和郑微音挤在一起叽叽咋咋,李仙惠却看着刚刚的经过的院子陷入沉思。
知客僧要先去帮他们准备斋饭,先安排有一个小沙弥侍候着。
“这些日子来借贷的灾民多吗?”李仙惠转头问道。
小沙弥道:“很多,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怎么借贷的?一斗粮还多少?”
小沙弥摇头,摸脑袋:“这我就不知道了,要问师兄。”
郭诚却走了过来,脱口而出:“借粮还钱,一斗粮两百文,四分利。”
“粮价涨了这么多!”这都涨了二十倍不止,官府不是已经在控制粮价了。
郭诚摇头:“官府是让卖十几文,可粮店没有粮,百姓从哪里买?”
“寺庙已经算好的了,才两百文,那些豪族都已经三五百文了。”
四分利,就算是借一年,一个五口之家一年需要差不多三十石粮,一旦十斗,一年下来要还六十多贯。
“县主觉得他们来年还的起吗?”
李仙惠明白了:“这才是郭县令请我来的目的?”
小沙弥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带了下去。
郭诚一改之前谄媚之色,郑重下拜道:“县主,百姓苦啊!唯有您才能救一救他们。”
“您知道他们借粮以什么做抵押吗?”
李仙惠懂了,百姓还有什么,只有手中的那几块田地了。
郭诚:“这么一大笔钱,还不算利滚利,他们不吃不喝都还不起,最后到头来只能把田地抵给寺庙,自己沦为佃户。”
“如今能救他们的只有县主您了!”他掀起衣袍跪了下来,“县主,您乃天家血脉,不可看着天下膏腴尽入他们口中,百姓没了田地,来年赋税又该从何处来?”
罗婉云不解:“大慈恩寺要这么多田做什么?”它已经是皇家寺庙,难道还会缺钱?
郭诚冷笑:“又何止大慈恩寺一个,我万年县内寺庙不知几多,贵族豪强盯着百姓的地,慈悲佛寺也一样。”
百姓受难,他们摩拳擦掌就等着捡便宜。
郑微音倒是知道些,她低声跟罗婉云解释:“这些大寺庙富的流油,他们的田地又不用给朝廷缴税,可不就是越多越好。”
没看那佛身上可都是金灿灿的。
罗婉云看着不远处一片祥和的场景,顿时觉得有些讽刺了。
“昨日送我一位俊郎君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我有能如何阻止他们?”李仙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楚国公可比你大方多了?”她笑着说了一句
郭诚又换上他谄媚的表情:“县主可不是贪财之人,您背后不还有陛下吗?”他就没想过这位县主有这么大本事,但陛下可以啊。
“看来你听说过我。”她双手抱胸,颔首,“也是,不然也不会专门送个美男子。”
郭诚听她语气有些不对,连忙请罪道:“是臣擅作主张了。”
“哪位沈郎君你花多少钱买的?”李仙惠问他。
郭诚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能老实回答:“一百贯,不过不是臣一人所出,是臣和临近几位县官一起凑的钱。”
只是因为郭诚是万年县令,更容易和她搭上关系,所以让他出面罢了。
“他的家世可清白?”
郭诚保证道:“县主放心,他家在蓝田县,家中世代行医是清白人家。”
李仙惠点头,吩咐玉满:“回去后把钱给郭县令送去,想必这些钱把他家底都掏空了。”
郭诚讪笑,摸着额头的虚汗,也不知道这事办成了没有?
正好知客僧来请他们去用午膳,几日止了话题。
用完膳后,一行人出了寺庙,郭诚见李仙惠脸色不好,心中有些打鼓,正犹豫还要不要去下一个地方。
“带路吧。”
郭诚惊喜,马上跟过来,谄媚的不忍直视:“县主,我们可能要出城,我带你去原上看看风景吧。”
李仙惠最不喜人家卖关子:“风景不好,那你就要吃我鞭子了。”
郭诚想到神都送来的信,后背心一凉。
他跟楚国公不一样,自从知道自己辖地有了位封君,就一直托朋友留意着这位的消息。
能拿到万年做封号的人能是一般人?
果然,这位小祖宗自回到神都就成了陛下的宠儿,荒唐事做了一堆,却更受宠了。
一位敢在陛下面前动刀的人,说吃鞭子可不是说笑的,章氏兄弟权势滔天,这小祖宗怒了,还不是一样拿刀砍。
他心颤悠悠,念着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刚刚自己可是才捐了香油钱的。
出了城门,直往东走,一路上专拣有稻田地方走,一片片荒凉,有农人不死心,还在地里割着枯死的庄稼,翻看着有没有残留的一点粟米。
众人看的心情沉重。
娄陵早就被郭诚派到这边来帮百姓抢收庄稼,这是他的两手准备,万一万年县主不愿意再出城了,他希望通过娄陵的口把这些惨相告诉她。
见他们车架,他迎了过来:“见过县主,见过县令。”
罗婉云忙问道:“兄长,这边受灾怎么样?”
“都是些杂草,没有粮,这些百姓家里都开始断炊了。”他摇头,这半日他听到了太多绝望的叹息,眼底也带上了哀愁。
“民生多艰辛,百姓就是靠天吃饭的,关中旱了大半年,这些粟种下去就没喝过水,哪还能活,几乎颗粒无收,可老百姓死心眼,就盼着地里能出奇迹。”
郭诚从田里拔出几根杂草,发出感叹:“若是庄稼能如这杂草一般顽强该多好?”
李仙惠下了地,抓了一些泥土在手上。
她没种过地,但她上辈子以及小时候见过人种地,耳濡目染她也基本能判断,什么样的土适合种地。
“这地很肥,种庄稼不错。”
郭诚点头:“可不是,往年城里吃的粮可都是这里种出来的。”
李仙惠拍拍手上的土:“行了,别唉声叹气了,让他们把这些草都除一除,准备种新庄稼。”
郭诚惊诧,这万年县主也太不通农事李,如今可是仲秋。
来年开春才是播种的时候。
李仙惠反应过来,好像只跟吕中提过。
“吕中应该会跟你们说的,朝廷哪有那么多粮够吃到明年秋,今年先种冬小麦吧。”
“这不行吧。”百姓没有种过,只怕不肯配合,万一耽搁了来年的春耕,又要多闹一年饥荒。
李仙惠瞥了他一眼:“不然要你们父母官做什么,去给他们做工作,劝也好好威胁也罢,总之这些田地入冬前都要下种。”
郭诚如遭雷击。
“万一……”
“万一什么,冬小麦又不是我首创的,很多地方都种,人家每年不都在丰收。”
可这是关中,这里的人没种过,郭诚话就在嘴边。
“你不是想让百姓保住手中的土地不被豪强寺庙抢走,让他们手中有粮就是最好的办法。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亲自跑去神都求陛下,你觉得又能带来多少粮食,西边刚结束战事,河西粮食只够自己吃,蜀中粮食难运来,北边在大战,河北之地的粮你也就别想了。”
郭诚低头没说话了。
若没有粮食,百姓不卖地就会饿死,哪怕陛下也没办法阻止土地从百姓手中流失。
他和吕中一样,咬牙答应了下来。
总得搏一把。
李仙惠笑了,是个机敏的人:“你放心,一定能成的,我保证必定不会被以往的产量少,我会让陛下从河内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来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