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那场病疫很快被控制住了。霜寒草分送到各处疫区,染病的人一天天好转,边境的村子重新升起炊烟。
朝中的事务也渐渐理顺,虞时晚批完最后一摞关于灾后重建的奏章,在案前坐了很久。
她想去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只身一人翻过那座已经被雪化了大半的山路。
木屋还在,门却紧闭着,上面布置有结界,但是在她手触碰的那一刻,结界就已经散了。
她推开门,屋里没有人。炉膛是冷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了。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木箱上。
那木箱好像是在刻意地感召她。
她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封,每一封都用细绳系着,按着年份排好。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封面上写着——“致二十三岁的虞时晚。”
她翻过这一封,看到下面还有——“致二十四岁的虞时晚。”
第三封——“致二十五岁的虞时晚。”
她一封一封地翻下去,手指从二十三岁慢慢滑过,一直翻到最后一封。
她数了数,一共一百封信。
从她的二十三岁,一直写到了一百二十三岁。
虞时晚蹲在那里,看着那一摞信,忽然呵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但眼中却含着泪。
她不要这样的告别。
留下这么多的信是什么意思,再也不要见面的意思吗?
虞时晚觉得讽刺,她觉得他还恨着她,所以不愿见她。
但是真的知道他死讯的那刻,她宁愿他是恨着她的。
他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南国的都城还下着雪。
雪落在手心,化作君王掌中的泪。
她站在他曾经旅居过的小木屋,才发现这里可以看得到南国都城的方向。
她将他的坟墓偷偷迁到了这里。
后面,在她拆开那一百封信后,一遍遍看着里面的文字的时候,她好像渐渐懂得什么是爱,只是对面立着的只剩下一座不会说话的坟。
某一年的冬天,她站在他的坟前,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帽,而是任由风雪将她的头发连同他的坟头都一起染白。
她记得曾经他跟她讲过一句诗,“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 ,完。感谢陪伴,鞠躬jpg(PS:最后的大结局是彻彻底底的HE,请放心)
第133章 雾散 一切又变得
虞时晚睁开眼睛。
十八岁的她隔着漫长的时间与生死, 看着另一个时空早已死去的自己的灵魂。
“所以,你后来做出了情蛊?”虞时晚问道。
那双如宝石般的红色眼眸微微垂下,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时间打磨光滑的事。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 眼底有风雪掠过的痕迹:“他死的时候我二十三岁, 我死的时候他三十岁, 我们其实只差两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那些年月已经薄到一碰就碎, 就如镜花水月一般。
“我们是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做了不同的选择。而触发那个时间点、并且改变我道路的——”虞时晚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是你做的情蛊。但我们不在一个时空。尽管你是我,但我们……算是一个人吗?”
她摇了摇头, 红眸里映着一种比释然更深的平静:“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虽然我们都是虞时晚, 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你自己的。而我, 早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虞时晚不理解,“你其实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连情蛊都做出来了。你大可以回到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回到过去对我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缓, 像在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我来到这个时空, 在你身上下这个情蛊,只是想看看这个故事另外的走向。我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懂——对我来说,无论好坏, 我都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我只是向前走。只是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一身风雪,有些累了,也有些倦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虞时晚身上,像在看一件遥远的旧物:“如果后来的我回到十八岁的时候,对十八岁的我来说,恐怕也不太公平。一个人最后能成为什么样,和她的经历有关。裴淮真写给我的那一百封信里,每一封都在祝我好好长大。即使我拆开最后一封信时已经一百多岁了,他还是祝我平安成长。”
“可你还是这么早就走了。”虞时晚看着她,皱着眉。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石面上,瞬间化成了水汽。
“其实他走后的两年,我就已经做出了情蛊。那个时候我完全可以用它回到过去,改变很多事。可我怕收不到那些信了。那些信、那些陪伴——都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礼物。再回过头望,我发现就算改变时空,也有我无法割舍的东西。所以又过了三年,我借时空竹林阵,灵魂借此穿过来了。”
她看着虞时晚,目光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已经走到尽头的安然:“你放心,我只是给你们下了我做的情蛊,没有占据你的身体和灵魂。你还是你。虽然看着你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像在看十八岁的自己,有时候觉得真的你很蠢——但我没有干涉过你的选择。我甚至还在一些时刻推了你几把,给了你《蛊神经》的残卷,也提前让你坐上了我后来坐过的位置。我想,你不会怪我。”
“的确如此。”虞时晚握紧了拳头,“但我现在得解开这个蛊了。”
“你确定不会后悔吗?”她看着她,那双红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不会。”虞时晚说,“即使他不会爱我,即使他会离开我——我都会放手。”
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在替一个她已经无法到达的明天,送上最后的祝愿:“祝你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说完,幻境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雾,从边缘开始层层瓦解。光影碎裂,声音远去,那些风雪、红眸、信件和旧日的影子,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虞时晚的视野里。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她还困在塔里。
四周的金色壁面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像无数条细蛇在砖缝间游走,将塔内的灵气一点一点抽干。
裴淮真靠在墙边,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呼吸浅而急促。他抬起眼来看她的时候,目光像隔着一层雾,却还是落在她身上。
虞时晚跪坐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脸颊。
他有些发烫,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困在某种她看不见的束缚里。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边,停了一瞬。
然后她俯下身,轻轻地、慢慢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决绝。
唇齿相贴的瞬间,她体内那枚情蛊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发出极细极轻的震颤,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灵力顺着那个吻渡过去,一寸一寸地解着自己体内的蛊。红色的光从她心口涌出来,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然后从她的指尖、她的唇间,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渗进裴淮真的身体里。
她松开了他。
塔内的金光开始变得不稳,原本平整的壁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符咒的光在碎裂处断开,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
塔外,东方诀正负手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那座金塔。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塔身的金光开始剧烈晃动,然后从顶部开始,像被什么力量从内向外撕开,裂纹蔓延而下,金光四散,碎片如雨般剥落。
只见塔门轰然炸开,烟尘裹着碎裂的金光向四周翻涌。
其间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碾压了一切的喧嚣,“东方诀,你好大的胆子。”
虞时晚从烟尘中走出来,玄色的衣摆拂过满地碎金,裴淮真被她半扶半揽着,靠在她肩头,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身后的金色塔在消失,只见她锐利的目光盯在东方诀脸上。
烟尘四起,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看向她的那一瞬间,东方诀知道,虞时晚不可能放过他的
“来人——给我把东方诀拿下!”
她一声令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侍卫和臣子像是被那道声音劈开了迟疑,纷纷反应过来,甲胄碰撞声急促地响起,数道身影围拢过去,将东方诀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