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像这样——等等,什么?”她眼睛微微睁大了。
裴淮真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事。
“王令仪确实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也不是裴家的嫡亲血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原野上。
“我只是裴家一个旁支出生的孩子,因为净墟剑体才被接入裴府。他们需要一件兵器,而我刚好是那件兵器。”
虞时晚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清透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看着他说“兵器”两个字时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有些难受。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她问。
“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一家人过得很好。”裴淮真道。
“那你不恨吗?”虞时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问问这个,可她问出来之后又后悔了,因为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如果是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替他不平的固执,“我会恨死他们的。”
裴淮真看着她为他不平的样子,笑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碎发,“但我现在觉得那些恨和不甘都没有任何的必要了。”
“为什么?”虞时晚不太理解。
裴淮真笑了一下,然后道,“因为他们不重要。”
太阳在原野上彻底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原野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露水在草叶尖上闪闪发光,远处的炊烟升起来,被晨风拉成一条细细的、弯弯的线。
裴淮真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睛,随后她闭上了眼睛,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结局 正文完结
没意外的, 裴淮真辞去执剑使的官职,上官浔成为新的执剑使。
与此同时,裴家没有了裴淮真的助力,新一辈又没什么实力, 门庭渐渐变得冷落。
从前络绎不绝的访客如今绕道而行, 争相递来的名帖如今少了大半, 而那些靠裴淮真余荫撑着的那几桩差事也被人陆续接走。
裴家这棵大树,原以为根深叶茂,到头来才发现底下只靠着一根最直的枝干撑着。
如今那根枝干倒了, 没什么再能撑起这棵大树的了。
对此,王令仪没有任何办法。
太阳落下去,夜色顺着那台阶慢慢向上延伸, 一级一级地漫过石阶,漫过门槛, 漫过厅堂里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 将那华丽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地淹没在黑暗里。
直到最后, 整座大厅都沉在这片漆黑中。
王令仪坐在家主之位上。那椅子宽大,靠背雕着繁复的纹样, 是裴家历代家主坐过的位置。
她坐在上面,脊背却没有靠在椅背上,只是直直地撑着,像一根插在空壳里的枯枝。
月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
她忽然笑了一声, 干涩又不甘。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极低的、含混的呜咽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显得格外清晰。
这边,上官蓉儿兴冲冲地拉着徐云去见上官浔。
她一路走得飞快, 鲜黄的裙摆擦过廊下的石阶,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徐云被她拽着袖子,跟在她后面走着。
上官蓉儿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阿姐,恭贺上任!”她拉着徐云跨进去,脸上挂着笑,“过来给你宣布一个人。”
说着,她把徐云往身前一推,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展示一件她淘了很久才淘到的宝贝,“这就是现在我认定之人。”
上官浔从案上的卷宗里抬起眼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冷,目光落在徐云身上,不咸不淡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回到卷宗。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平平的。
“所以啊,你看啊,”上官蓉儿凑近一步,掰着手指头数,“你现在是天枢阁的老大,而徐云也是天枢阁的人,你们——”
“我不会徇私情的。”上官浔打断她,语气很冷。
上官蓉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们都是天枢阁的人,我也想加入你们。”
上官浔垂下眼,翻过一页卷宗,“那你先通过考试再说。”
还没等上官蓉儿反问,上官浔就接着说道,“我已向上禀报,陛下也已经批准,所以我过段时间会组织操办一场考试。只要有能力的人,不论性别,不问出身,都可进我天枢阁。”
“真的吗?”上官蓉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亲妹妹,就透露考题的。”上官浔表情很冷,头也没抬。
“你少看不起我了。”上官蓉儿不服气,鼓了鼓腮帮子,“你虽然厉害,我也不差的好吗?”
上官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这个鲜黄衣裙、眼睛亮晶晶、一脸不服输的妹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嘲笑。
但也不管什么意思,上官蓉儿很惊讶,因为她的面瘫冷脸姐姐居然会笑?
她刚才应该没有眼花吧。
上官浔没有管她,已经转过头去看徐云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公事公办:“徐云,我知道你追踪术很强,就继续任原职。只是这段时间你的失踪,需要写一份报告给我。”
“是。”徐云低头应道。
“对了,还有——”上官浔看着他,顿了一下,“蓉蓉还是有些小孩子脾气。她嘴上说着会努力准备考试,但很容易就放弃。你既然喜欢她,就要对她负责。”
上官蓉儿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阿姐,我哪有你说的那样——”
“当然,现在还轮不到你为她负责。”上官浔没有理她,继续对徐云说,“你带她先考入天枢阁再说。”
徐云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好像是接下了某种艰难但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一定会努力让二小姐考入天枢阁。”
“退下吧。”上官浔低下头,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案上的卷宗,“我还有一堆公文处理。”
徐云双手作揖刚要告别,上官蓉儿就很自然地拉过他,朝门口走去:“走吧走吧,我阿姐处理公务的时候不喜欢有别人在。”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上官浔握着笔,在卷宗上批了最后一行字。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傻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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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了,起码她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紧接着,一只蝴蝶从梁柱的阴影里飞出来,翅膀上带着淡淡的灵光,在半空中绕了一圈,轻轻落在上官浔旁边的书案上。
上官浔垂眼看着那只蝴蝶,“你应该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毕竟你妹妹一直都还挺崇拜你的。”
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东方长泽的笑声从灵光里传出来,轻轻的,很舒服,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她现在不会这样了。妹妹长大了,也就留不住了。”
“你不是在南国当国师吗?怎么有空传唤灵蝶找我。”上官浔说到这里,自己也猜到了答案。她没等东方长泽开口,便先答道,“你放心,陛下没打算对付南国,看样子是打算顺其自然。”
“你的话我相信。”蝴蝶的灵光微微亮了一瞬,东方长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你的话我不信。”上官浔的目光落在那只蝴蝶上,“我一直都看不透你。”
“这很正常。”东方长泽说,语气里都是淡然,“毕竟幻术修炼到一定程度,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可我不觉得这是修炼幻术的问题。”上官浔很敏锐,“你不是因为修炼幻术而变得让人无法捉摸。你是为了让人看不透,才选了幻术。”
时间变得沉默,然后东方长泽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或许都有吧。虽然师妹你不善言辞,但我却觉得,你是看得最透彻的人。”
“我并没有。”上官浔否认他的说辞,“我只是很清楚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便祝你官场之路一路畅通,上官家族逐渐壮大。”蝴蝶的灵光开始变淡,翅膀的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等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实现你一切想实现的目标。”
“谢谢。”上官浔的话毫无波澜。
蝴蝶在桌案上最后微微扇动了一下,灵光散成细碎的粉末,最后飘散,像一小撮被风吹走的月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