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晚挑了挑眉:“你希望我去?”
他没有回答。
风吹过梅林,花瓣落了一地。
“那好吧。”她走到他身侧,歪头看他,“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先别做琴了——”
她顿了顿,坏笑着凑近了些。
“陪我一起去挑选美人吧,正好也替我看看什么样的美人……能入我的后宫。”
裴淮真皱起了眉。
他看着她那张笑得天真又恶劣的脸,又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下哭着求饶的模样。
她是一点都不记得昨天的惩罚了吗?
还是说……
她是故意的。
裴淮真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垂下眼,将胸口翻涌的那股暗流一寸一寸压下去。
“好,我陪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可别后悔。”虞时晚挑衅地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这可是你自己答应我的。三日后情蛊发作,不可以拿这件事欺负我。”
裴淮真沉默了一瞬。
“昨晚……”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是个意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移开了,因为——
昨晚不是意外。
是他忍了太久、藏了太久、装了太久之后,终于没忍住的一场溃堤。
她在他身下哭,他就越恶劣;她求饶,他就故意追问“错哪了”;她越是示弱,他就越想把她欺负得更狠。
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在情蛊的作用下全部跑了出来。
他就是不想她听别人弹琴,对别人笑,对别人有好感。
他就是对她有着占有的欲望,哪怕东方长泽这个亲哥哥喊她晚晚,他都会吃醋嫉妒到发疯。
可他必须保持冷静。
他必须清醒,必须克制,他必须是那个清冷自持、无欲无求的裴淮真。哪怕心早就跟那棵枯木一样——死了,空了,不会再为谁开花了。
可每次见到她,那棵枯木的根茎就会止不住地往外冒新芽。
疯长。
怎么压都压不住。
虞时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杏眼弯弯:“意外?那你这个意外……还挺凶的。”
裴淮真喉结微微滚动,没有说话。
虞时晚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前走。
“走吧,陪我去选美人。”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得逞的愉悦,“你可要好好帮我掌掌眼。”
裴淮真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跟了上去。
阳光落在她后颈上,那枚咬痕已经淡了不少,只剩浅浅的一圈红。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昨晚怎么没咬得再深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暗色压下去,两三步走到她的身侧。
***
偏殿的帘子是虞时晚特意吩咐人挂上去的。
一重绯红的薄纱从横梁上垂下来,将主座与外界隔开。纱是南国特产的云雾绡,是由某种特殊蚕虫吐出来的丝织成的,其材质轻薄如烟,但这不是它真正的特点,它真正的奇妙之处就在于,这种纱具有单向透视性——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清,从里面看出去却清清楚楚。
虞时晚坐在主位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裴淮真坐在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不会动的玉像。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虞时晚斜了他一眼。
“这个距离正好。”
“怕我吃了你?”她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袖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坐近点,毕竟我们可是做过夫妻的。”
裴淮真看了她一眼,没动,但也没挣开。
虞时晚满意地松开手,转向帘外:“开始吧。”
东方诀站在帘外,闻言点了点头,朝殿外拍了拍手。
第一个美人走进来的时候,虞时晚正在喝茶。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介绍道:“草民苏溪,年十七,家里是做琴的,久仰陛下神采,那日梅林一见,就此倾心,还望陛下垂怜。”
虞时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去——苏溪站在帘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衫,不是上次的白衣了。
只见他面容清秀,姿态恭敬站在下面,手里还捧着一把琴。
虞时晚挑了挑眉。
“苏溪?”她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情绪,“朕记得你,你穿青衣确实要比白衣好看。”
苏溪垂首,嘴角噙着笑意:“还是陛下说白衣不适合草民,所以草民就换了一身。”
裴淮真坐在帘内,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听劝,只是朕不是推荐你去做乐师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虞时晚问道。
苏溪垂首,声音温润:“回陛下,草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透过薄纱望向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还是觉得,能常伴陛下左右,才是草民此生最大的心愿。”
虞时晚听到这回答,笑了笑,转头看向裴淮真。
裴淮真端着茶杯,敛下眼眸看着茶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虞时晚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帘外:“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回陛下——”苏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草民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虞时晚托着腮,慢悠悠地转向裴淮真。
“裴仙君,你觉得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疯子 你其实比我
“我觉得?”裴淮真放下茶杯, 指尖从杯沿轻轻拂过,像拂去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这种虚假的话,谁都可以说。”
虞时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嘴角不自觉上扬。
“是吗?”虞时晚看着他, “可朕觉得他是真心的。”
“那你留下便是。”裴淮真目光平视前方, 声音不咸不淡,“反正也是你给自己挑人。”
虞时晚挑了挑眉:“你没有意见?”
裴淮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流注入杯中,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稳得像山巅的雪,又冷又孤傲, 就跟那山间的白鹤一样。
虞时晚忽然笑了。
她转向帘外,声音清亮:“苏溪。”
“草民在。”
“你的心意, 朕收下了。”她靠在椅背上, 语气随意平和,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吧, 朕封你为才人,留在朕的身边,你可以愿意?”
帘外传来苏溪压抑着雀跃的声音:“多谢陛下隆恩!”
裴淮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喝茶,茶汤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帘外, 第二位美人走了进来。
“草民孙文清,擅书法, 久仰陛下圣名。”那人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带点文人的弱气, 相貌虽远不及裴淮真,但还算周正,一身青衫,举止文雅。
虞时晚来了点兴致:“擅书法?写几个字来看看。”
侍从呈上笔墨,孙文清提笔挥毫,片刻即成。
字迹呈上来的时候,虞时晚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余光却在裴淮真那里。
“不错,不错。”狡黠的小猫夸完,就将那幅字递给裴淮真,“裴仙君觉得如何?”
裴淮真凤眸微抬,扫了一眼那幅字,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尚可。”他说,语气淡得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起。
虞时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他脸上找到任何破绽,便转向帘外,笑得明媚:“朕就喜欢字写得好看的人。既然你字写得这么好,那便留下来吧——改日教朕练练书法,如何?”
帘外孙文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回陛下,草民的荣幸。”
“那朕便封你为——”虞时晚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裴淮真。他正在喝茶,姿态从容,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她弯起嘴角:“孙才人。”
“谢陛下封赐!”
裴淮真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虞时晚侧过身来,杏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调皮:“既是来陪我一起挑选,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裴淮真并未看她。
“你想选什么人,是你的自由。”裴淮真一脸冷漠淡然,“我无权干涉。”
虞时晚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帘外东方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下一位——”
“不必了。”虞时晚抬手做出手势,打断了他,“今天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东方诀顿了顿:“……是。”
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退场声,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