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仔细看去,面前的画纸上全画着大大小小的飞鸟。
赵清辞喜欢飞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一只飞鸟,飞出这片令她无法喘息的牢笼。
“清辞。“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温柔唤着她,她掷下画笔,往门外走去。
门外树下站着一个青衫纶巾的书生,他面容俊秀,眉目清冽如山涧冷泉。
他背着包袱,静静地凝视着她。
“清辞,我来带你走。”
她看得出,这个男人那双冷清的眼睛里,除了有几分情意外,还有掩盖不住的野心。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带她逃出这个囚笼。
谁都可以。
……
韩舟缓缓睁开双眼,她依旧坐在石雕仙鹤上,脚下是古朴庄严的承露台。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其实并没有多喜欢张生,是吗?”
“还是有些喜欢的。”赵清辞的语气很平静,“我第一次见他,他冷着脸没有搭理我,我就在想,这个男人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韩舟:“……”
赵清辞继续道:“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却觉得索然无味,直到……家里给我定下了那门亲事。”
“我自幼习诗书礼仪,一言一行皆须合乎淑女风范,只为将来能嫁个好夫君。”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每次想踏出家门,皆被种种理由所阻。”
“我娘去世前曾留给我一支簪子,一日我不小心将它遗失,难过的在房中大哭,却被训斥不过一支簪子而已,只要我想要,金银珠宝皆可随手可得……万万不可失仪……”
“从那日起,我就在想,我要逃离这里,逃离赵家。”
韩舟恍然大悟,怪不得赵清辞的上尸丢失金簪以后,会有那么大脾气,这多少带了点赵清辞本人的心理投射。
“那你和张生是怎么到的这里…又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离开家门后,发现外面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牢笼……这世间根本找不到我想要的自由。”
韩舟想,身处封建社会,可能在哪里都找不到自由。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位方士。”
“方士…”韩舟听到这个词,立刻问道,“你知道那方士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那方士未曾透露姓名,他只告诉我们,可以助我们实现夙愿。”
“我将心中所愿告诉他,他便带我来到此地,言道:斩三尸,得道成仙,便可超脱俗世,实现我的愿望。”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完成斩三尸?”
只要她想,斩三尸应该不会太难。
“那是因为……等三尸剥离我的身体后,我才发现,没有欲望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那位方士说,这里的桃树结的果实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我吃了不少树上的桃子,身体虽越来越好,却渐渐体会不到作为人应该有的情绪……”
“而且即使我真的斩三尸得道成仙了,却依旧会被永困此地。”
“那你现在……”
“现在……我想如你说的那样,给我一个解脱。”
韩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过……在这里杀我并没有用,你得先离开此地,然后才能毁了这里。”
“毁了这里……”韩舟又抬头向天上的裂口望去,若有所思。
“我还有一个问题,真正的张生去了哪里?”
赵清辞轻笑一声:“你出去后,或许就能见到他。他这人最爱装模作样,留下这只石鹤陪伴我,却偏偏要让它变成他的模样,还硬塞给它一段虚假的记忆和感情……”
“好了,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可以离开了,为了感谢你助我解脱,你脱离我的身体后,可以带走我的一部分能力。”
能力?韩舟正想问问是什么能力,忽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且越来越轻,到最后自己整个人竟然飘了起来。
她越飘越高,往天上的那条裂口飞去,她低下头,发现石雕仙鹤依旧悬停于承露台上方,一身月白色纱裙的女子坐在上面,她仰头望着她,眼神分外平静。
韩舟收回目光,抬起手臂,指尖触向那道裂口。她刚刚碰到那裂口,一束强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待那光芒逐渐消散,她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一间屋舍之中。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
看着好生眼熟。
“这里是……张生住的那间茅屋?”
唯一不同的是,木桌上摆放着一幅画卷。她走近桌前,发现画中所绘的,正是她刚刚离开的那片园林。
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高耸的承露台,甚至那振翅高飞的仙鹤,坐在仙鹤背上的赵清辞,皆定格于这幅画中。
第69章
韩舟手指轻抚画卷,指尖传来细腻柔滑的触感,这触感……好像人的肌肤。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察看自己的着装,发现自己依旧穿着一袭月白色纱裙,披帛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臂上。
韩舟浅浅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仙人承露》这个副本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看眼下的情形,这个副本应该分为画里画外两部分,画里的部分是通关了,还有画外的……
在画里她并没有见到桓晏,不过韩舟现在已经猜到他在哪里了。
无论是假张生还是赵清辞,都透露了一个讯息。
这个副本出自“那个方士”之手。
而那个方士,十有八九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师!
桓晏的失踪,肯定是与国师有关,假张生都手握国师赠予的“道具”,那么真张生和国师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找到真正的张生,或许就能找到桓晏了。
想到这,韩舟又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副画卷中。
她要实现对赵清辞的承诺,给她一个解脱。
她唤出匕首,紧握在手中,将刀刃对准画卷使劲一划,画布上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裂口处迸发出一缕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火焰顺着画布的边缘疯狂吞噬,韩舟下意识退后一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画纸在火光中卷曲起来,染上一片焦黑,画中的园林、仙鹤,神像,仙侍,还有……赵清辞,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韩舟的脸上,忽明忽暗,直到最后一片灰烬飘落,火焰才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等青烟完全消散,韩舟抬起匕首察看,目光不禁一滞。
匕首的表面出现了道道裂缝,且比上次看到的更粗了些。
道具快撑不住了。
韩舟将搭在手臂上的披帛取下,随手扔在木桌上,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一片园林,但与画中所见的那一大片相比,眼前的园林就显得小了许多。
“又要走迷宫吗?唉,真麻烦……”韩舟自语道,迈开步伐,走进了这片园林。
………
在这片园林的中央,有一座硕大的圆形祭台,台基由青石砌成,台上立着三根高大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祭台中央有一男子负手而立,他身着月白色道袍,头戴莲花冠,容貌秀美,左眼眼角下有一颗红色小痣。
祭台四周黑压压跪着一群人,他们虔诚地朝着祭台中央的男子跪拜,眼神里满是狂热。
男子神色冷淡地看着台下跪拜的人,半晌后,缓缓开口:“不必拜了,你们先回去吧。”
台下的人齐齐应声,很快如退潮般散去,男子转过头,看向身后绑在柱子上的玄色身影。
柱子上绑着的人低垂着头,束发的金冠已经微微歪斜,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
片刻后,那人抬起了头,遮住脸颊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肩,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一双乌黑的眼里满是冷意。
赫然是已经失踪了的桓晏。
桓晏望着眼前穿着月白色道袍的男子,平静开口:“为何不杀了孤?”
男子冷冷道:“先生交代过我,暂且留你一命。”
桓晏短促地笑了一声,情绪难辨:“没想到先生还会顾念旧情……那么你呢,你这两日每日折磨孤,又是为了什么?”
男子抬起下颔:“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桓晏淡淡道:“不记得。”
男子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上前几步,用力抓住桓晏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张生,和殿下你一样,都是当朝国师的学生。”
桓晏微微蹙了下眉头,并未言语。
张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你当然不记得我,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又怎会记得我这样的平民,我在你眼里,恐怕只是路边的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