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有些气噎,哂笑道:“娘子也是名门之后,说话做事的方式真叫人大开眼界。”
对面的小姑娘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暗嘲而羞恼,反而很是和颜悦色,“老夫人见笑了,来日韫和进了赵府,老夫人开眼界的地方还很多。”
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赵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厚颜无耻的轻薄女子,“我赵家的儿郎均已成婚立室,身边不缺红袖添香,我看娘子勉强算个玲珑人物,若不嫌弃,那些不成器的孙辈还添几个箕帚妾……”
第12章
韫和重新审视起已经满头花发的妇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敢问老夫人,赵家当真供得起我这样的箕帚妾?”
她这样的笑容在外人看来,天真又烂漫。
赵老夫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听了这话忍不住大笑,“娘子如此有志气,又何必再三递帖,登门取辱。”
“无情还是无义,赵君湲不当面说清,儿家何必自取其辱。”
韫和脸上笑容渐退,一双清亮的眸子暗暗蓄起两点寒芒,落在赵老夫人脸上。
赵老夫人本已占了上风,韫和眉眼一瞬,只觉浑身泛起寒意,半晌不知如何应付。
以为又会继续僵持下去,韫和忽而神色一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不依不饶地哭啼起来,“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斗胆过来看看奶奶,何苦如此欺负我。”
“老夫人不愿通融就罢了,往后我不会再来就是。”
原以为会是个厉害角色,却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罢了。老夫人心里莫名一松,嗤笑道:“你那点伎俩糊弄糊弄旁人罢了,在老身面前,把眼泪都收了罢。还妄想进我赵府,除非老身死了。”
实在懒得再废话,老人叫人收了坐榻,呼奴唤婢地回了府。
“娘子,要不再另想办法。”在赵老太太那吃了闭门羹,红蕖怕她不高兴,“实在不行,和元娘七娘说,她们一定帮娘子出了这口气。”
“她们都有正事要做,哪有我闲。”韫心中悠悠,“这是我和赵家的事,她们不要掺和进来的好。”
委实想不通透,祖父那般疼她,当时怎么忍心把鼻涕横流还是奶娃娃的她嫁给赵君湲,如今还摊上这么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婆。
主仆两人走到赵府后宅,韫和驻足,抬头望着高高的院墙,一树树绿荫遮天蔽日,雨后透着丝丝凉意。
在墙的那一边,会是什么光景呢?韫着冥思苦想,怎么都想象不出。
她撸起衣袖和裙幅,跑向一颗大树。红蕖看她搬了几块石头回来,摞在墙根下叠罗汉似的。
韫和站上去试了试,不够高,墙头都够不着,她急忙摇手唤红蕖,“你过来。”
红蕖依言蹲在墙下做成一个人梯,韫和踩着她的肩爬上墙头。
视野开阔的时候,飞鸟低低地从头上掠过,天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就只有人和飞鸟的距离,而她和宋国公夫人也只是一道墙的距离。
不过如此而已。
“喂,你趴在那儿做什么?”
一个如黄莺一样好听的声音在下方响起,韫和循声看过去,海棠木下,一个美人仰着桃花般的面容,眸光滟滟地望着她。
韫和睁大了眼睛,“你是赵府的婢女?”
美人愣了一下,随即掩唇笑道:“算是吧,你怎么爬得那么高,当心摔着,快下来吧!”
韫和挂在墙上的姿势怪异,表情看看上去十分艰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下去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赵君湲在哪儿?我找他有事。”
美人歪头打量她一阵,斟酌片刻,为难道:“你是他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我是……”韫和说到一半止住,挽着双臂,挑起纤长的眉,两条眉毛高傲得好似要飞到天上去,“我是谁以后你就会知道。”
美人如狐一笑,朱砂泪痣随着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可不行,带错了话君子会不高兴的。”
“君子?”韫和双眉塌了下来,“你唤他君子!”
美人点了点头,很有耐心道:“对啊,你不是要找他吗?”
对什么对,美人再和善,此刻在她眼里都是劲敌,都是威胁。
韫和忍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语气很不友好,“我是要找他,可我现在不想见他了。”
“多谢!”她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便揽裙下墙。
再看不到墙内的景色,裙幅轻绊了一下,脚底不留神踩空,主仆两个滚在了一处,韫和摔得最狠,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娘子摔在哪了?疼不疼?”红蕖吓坏了,急急忙忙把她抱起来,扳过身体才看见她满脸的泪痕。
韫和盘腿坐起,趴在衣袖上抹着眼泪,嘴里骂道:“赵君湲,大王八。”
第13章
那道纤细灵动的丽影早已落下墙头离去,韶如梦还定定地站在墙角,手指绞着衣袖,脸上表情再无先前的明朗。
赵矜在后院走了好几个地方,到了这里才找到要找的人,脸上一喜,脚下步伐却从容轻盈,“她们说你出来透气了,我看你是逃出来躲懒的罢。”
如梦不曾听见她说话,目光仍停留在一排压扁倒垂下来的墙头碧绿。
赵矜疑惑,走上前晃了晃她的肩,“如梦,看什么呢?”
韶如梦目光凝滞,指着眼前的方向,“就在方才,有一只可爱的猫儿经过这里。”
“猫?”赵矜朝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猫的踪影,“大概是跑远了吧。这边野猫很多的,庖人时常分些肉食,所以不会咬人。你看见的那只是什么花色的?”
“花色嚒!你肯定没见过。”
如梦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又妩媚了几分,“她的眼睛狡黠轻快,又有点高傲,我猜应该是你五叔的那只猫。”
“五叔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可爱,怎会喜欢猫这种动物。”赵矜抚唇一笑,轻轻挽住韶如梦的手,“管他谁的猫,我们快点过去吧。”
*
韫和想不明白,她不过是递了几次拜帖道明身份,不过是上门拜谒长辈,为何赵老夫人就笃定她是攀龙附凤之人,拒之门外就罢了,又是刻薄又是讥诮,不留分毫情面。
宋国公府的门槛高得让人望而却步,她都能心平气和地忍过去,再高的门槛她相信也有跨进去的那一天,她乐观执着,有寻常女子身上少见的韧劲。
但她还是坠到了伤心的深渊里头。
赵府见到的美人唤赵君湲为君子,只有妻子那么称呼丈夫。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知不知道她史韫和才是赵君湲的妻子,国公府的主母。
韫和心有不甘,把眼睛哭得红肿又干涩,第二日整张脸都肿起来。
红蕖到庖厨那里要来一颗煮鸡蛋,裹在丝绢里,按在她脸上滚来滚去。
卢嬷嬷来看她,问了缘由,心想这人亲自领教了赵老太太的厉害,总该消停几日了。
于是试探道:“娘子平白受了这些窝囊气,还想不想进赵家了?”
韫和疼得龇牙咧嘴,还倔得像头牛犊,“这才第一次交锋,好多办法都没用过,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卢嬷嬷气得没话说,坐也没坐便回了。
过了片刻,一个婢女进来说道:“嬷嬷让小婢传个话给娘子,长公主要带娘子过宫视疾,让娘子近日不要出府,好生准备。”
韫和疑惑,这宫里除了杜皇后,也没听说谁病了。
“宫里谁病了?”她问。
婢女只负责带话,具体的也不清楚,摇头道:“小婢不知道,嬷嬷没说。”便退下了。
渤京晴了没多少时日,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主仆几个无事,搬了芦席在窗下玩双陆。
大家拿出自己的首饰作赌注,韫和一直输,她的好东西全进了红蕖的口袋。
“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老是赢我,没意思。”韫和一推博著不干了。
“娘子又赖皮,我们可不依。”红蕖轻松把人给按倒在席上呵痒。
婢女们还是玩心正盛的年纪,都上来挠韫和的胳肢窝,韫和捧着肚子笑的不能自已,在地上蹬脚翻滚,“你们这些坏人,竟敢拿我顽笑……等我松动了,非要给你们颜色瞧瞧。”
几人拉拉扯扯,一时簪坠鬓斜。
窗外雨势渐大,只听见屋后雨打芭蕉的哔啵声,把一室笑语淹了去。
两个人影冒着雨进到中庭,到屋檐底下,各自拍打衣裳沾到的水珠。
红蕖眼尖,抬首便瞧见两人往这边来,把韫和从婢女中间掏出来,“公子来了。”
韫和解脱出来,坐起整理穿戴,史季凰已经到了芦帘外头,侧着身子和屋里的人说话,“十二妹妹,我来接你去长公主府。”
韫和顶着乱蓬蓬的脑袋出来,手里还握了一缕散落的头发,嘴里嘟嚷道:“不是说了过几日,姨孃怎么这么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