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和凭栏站立着,手里握一卷书,书的页面不曾翻动,永晋看过好几次,问她:“娘子有没有想吃的,老奴去办。”
韫和摇头,问他一句奇怪的话,“永晋,梁国真的不能再呆了是不是?”
她站在那儿,一个人想着心事,双肩沐浴在淡金色的光晕里,脸的一半恰好隐在花枝凋残的海棠木后,仅露半截苍白的下巴。
她在消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这个迹象让永晋担忧。
皇后薨逝的那日,她抑郁消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来似乎又被什么刺激,对肉食有一种莫名的排挤。
请来的大夫和公主府的疾医相继看过,作为厌食之症治疗,没有丝毫起色,反而与日俱增,厌食厌到了极致,一闻见膻猩的东西便狂吐不止。
食欲不振的病,一时半刻好像成了没有办法的事。
她的心病还须心药,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心里是怎样的犯难。
“娘子想公主了,让人带封书信。”
韫和弯着嘴角,不置可否。书卷在她指尖抡过,划了一道半弧。
她担心,祖父和母亲的安危。
孟石琤给她的建议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在蜀国的羽翼下他们可以保全自己,他日梁国烂了,她们史家不必再跟着烂进去。
这条路是她作为后辈保护族人的考虑,但不会是祖父的选择。
十年的布局,他把暗线撒出去,不可能再收回来。
祖父的道是蓄谋已久的叛道,担着命,要被人唾弃不耻,但从大局而言,他行的却是大我大义的道。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赵君湲算一个。
韫和翻到书的一半,一摞折叠的书信夹在里面。孟石琤的盛邀,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但终归不是春陵史氏的归宿。
她合拢书,把这份心意尘封起来,守着这个难得的晴日晒她父亲的书,待落下了日头,和红蕖一道收拣。
史良忽然从前头来,手里捧着装了信的竹筒,在晚霞里躬着上身,“娘子,李家的人又来了,在角门上候着,要不要传见?”
韫和手里一顿,几个人也都停了手望着史良。
那日在焰心亭的河岸上,震惊之后的愤怒击垮了她,她将韘珮重重地推到孟石琤的手里,压着嗓子冲他嘶喊,“你以为我会信你,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口气跑进船舱,躲在薄透的帘后,他孤零零地立在河沿,满脸丧气,好像她欺负他一样。
韫和一心要做个界定分明的人,从她进船的那刻起,她已经下定决心斩断来往,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偏他毫不气馁,隔三差五地递书信进来,分析利弊,阐明要害,诱哄着她随他去蜀国。
韫和直起身,把摞好的书抱在怀里,“我不见,让他走。你告诉他,今后不要再来。”
史良迟疑了一下,收起了竹筒。
“等等。”
史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止了步回来。
韫和放下书,走近书案,捉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史良在外候着,不多时韫和出来,手里攥着叠好的纸,“把这个给他,让他带个话。他的心意我记下了,不必再替我打算。我如今嫁为赵家妇,人言可畏,若真的为我好,请他务必谨言慎行。”
李家来跑腿的家僮等在门上,怕再被拒之门外,心里着慌,在地上打转,门扉一响,他连忙笑脸迎上,“女郎怎么说?”
史良退了那支竹筒,“往后别来了,叫人看见说三道四,坏我家娘子的名声。”
“我家先生也没有坏心思。”
家僮很是为难,“娘子不收,我怎么交差才是。”
“拿去给你家先生看。”史良指了指竹筒,把韫和的话转述一遍,打发他走。
孟石琤在舅父李叆岂的府上看了信,大抵明白了韫和的意思。祖父交代的事毫无进展,这多少让他心里有些挫败。
屋里的灯亮了许久,李叆岂留意到,从外头推门进来,冷面又冷口,“岁晏将至,我看你是打算在我这赖到过年了。”
孟石琤叠着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天底下还有他这样与众不同的舅父,外甥好心孝顺,整日嫌弃,整日被赶,怕不是外公糊涂,抱错了人。
“梁国遍地美人,乐不思蜀尔。”
李叆岂走过来,用一根铁勺拨着烛台里的灯芯,“游山玩水是假,别有目的是真罢。”
孟石琤眸光一闪,偷偷摸了摸鼻梁。他这舅父脑瓜子精得很,着实不好糊弄呀。
李叆岂撇下铁勺,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说罢,你在梁国假扮商人,贩什么蜀锦,那谁在蜀国和你通信,做你的眼睛?”
孟石琤只得老实交代,“一个叫白僧虔的梁人。”
“白僧虔,除了范承善,他就是史太尉手里的第一猛将。”
孟石琤脑仁一疼,“这都知道!”
李叆岂在他肩上一按,力道很重,孟石琤的肩斜了一个角度,姿势古怪。
“泰安十三年,白僧虔奉命去西北驻地,而杀他的旨意也紧随其后,因宣召官不识他容貌,裨将穿了他的甲胄,替他一死。这件事究竟有多隐秘,只怕梁帝至今都未发觉端倪。”
孟石琤抱着手臂,笑道:“舅父万事通,还知道什么?”
李叆岂手指弯曲,在他肩头无意识地叩着,“白僧虔有一妾室,当时已怀有身孕。”
孟石琤能用白僧虔,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死讯传回京城后不久,这个侍妾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你说,她一个怀了身孕的妇人,逃又能逃去哪呢?”
孟石琤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过了半晌,他忽而笑起来,喉咙里呛咳着,“舅父的掣肘之术常人莫及,能重用舅父之人,来日必有一番功业。”
…
屋里掌上灯,韫和伏在案前,书页翻动起来,铁甲缨盔的将军在光下跨着战马奔腾,舞着兵器杀敌,表情生动,似是真人。
永晋拿了件外袍进来,披在她肩上,韫和拢好了衣襟,继续翻看宁戈的小人画,说道:“这画册里画的都是梁国几朝的名将。”
只可惜没人为父亲画小像。
翻到最后一个,停顿了许久,起身合上之际,指甲划到封套,带出整本画册的裸页摔在脚下,她急得一把拾起,抚平褶皱,心痛又自责。
“还好,没坏。”每一张都翻看检查,完好无损。
她指尖停顿在其中一张,脑里似被铁铅塞住。
画里的将军玄盔玄甲,长剑环腰,威风凛凛,比较别页,夹在封套里的这页墨迹更浓重鲜明,无论线条还是风格都相差甚远,分明是后来有人补画。
而这个人物的模样……韫和整个身体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她拍着脸颊,勉力冷静。
也许只是有几分相似,也许只是她一时的幻觉而已。
她呼着气,压住书脊,夹缝里藏了一列蝇头小楷,仔细辨认,写的是先考府君镇国将军大人,授以六礼,弗敢忘。
是宁戈!
他回来过,看了他最爱的礼物,画了他最崇敬的父亲,他隐匿地透露自己的生讯,告诉这里的人。
史宁戈还活着。
这样的声音在韫和脑中盘桓,扰得她不得安宁,她拢着外衫,霍然扯开门往外跑。
天井黑沉沉一片,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凉风灌进袖口领口,她缩着脖子,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阿兄。”
“宁戈。”
她就这样一直走到中庭,永晋在后面追着,“娘子,快回来,快回来。”
门洞黑得压抑,刺骨的寒风在头顶呼啸,韫和被一阵钻心的刺痛惊醒,她驻足,才发觉跑掉了一只鞋,石头硌着脚底。
韫和两手哆嗦着抱紧自己,眼里的黯淡在这夜里无人察觉,她像极了一只淋湿后再也不能振翅的幼鸟,无助地瑟缩着,等待一个救命的契机。
终于,呜咽的风停了,幽深的门洞里一盏灯烛驱散了黑夜,照亮了她的眼睛。
看见她史良吓了一跳,气喘吁吁地撑着腰,灯笼还肆无忌惮地荡着,他已经颤声开口:
“娘子,国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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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史良把手里的灯引向远处,循着光,只见赵君湲伴着一盏绢灯穿庭而来。步履沉沉,携风带霜,似是才将下马便直奔这头。永晋怔在后面,手里还抱着拾的那只绣履,一时反应过来,忙俯身替韫和穿上。
冷风酸鼻,盈在眼眶里的热泪肆意涌动,欲落不落,韫和胡乱拭去,整理好下裳,再抬起的脸皮上已恢复如初。
动身相迎,一双小腿肚早冻得没了知觉,堪堪挪了半步,就似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
亏得永晋在身后提醒腿脚才听了使唤,倾身上前,一只手伸将过来,有力地握在她小臂之上。赵君湲已是大步到了眼前,将她素雅又纤细的身子罩在影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