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上位记_一双鲤 【完结】(53)

  他手里握的权力太大了,他没有辩解的余地。

  “记下你的脑袋,自行回去思过。前朝你的缺,有人替你补。”粱帝不耐烦在这些事过多废话,用力捏着眉。

  他辍朝,吃丹药,沉迷美人,不代表他不知道前朝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这个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得见的那一块一定要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粒沙子。

  赵君湲思索着,正要告退,侍御忽然趋步进来,附到梁帝耳边,他隐约听见“宁戈”“长公主”几个字,便见梁帝腾地起身,腰间的红玉石击在凭几上,碎作了两半。

  香已经燃毕,无人添置,殿外的天不知何时挂的铅云,压在殿脊之上,蓄势待发。赵君湲扶着石柱,久跪的膝盖僵硬,酸麻,骨头牵着骨头,踩着地面不敢深揿。

  肃冷的宫道上,宫人成行,每个人都装深沉。

  雨突然就落下来,深沉的人都失了仪态,小跑着躲进了屋檐,刹那间好像只剩他踽踽独行。

  “五叔,你不要太难过,等过一阵陛下想明白了,也就好了。”

  赵矜都听说了,陛下撤了他的职务,恐怕好几月都得冷待着。怕他心情不好,曾祖母又赶着招惹,添他的烦絮,一路陪着过来。这会儿趁曾祖母更衣,倒了热茶,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赵君湲淋了一点雨,头发微润,赵矜使婢女去拿巾帕,屋子里睡过午觉的老夫人正出来。

  开口就很难听,“你能怪谁去,要不是你执意娶史女,能丢了卫将军的职务。”

  赵君湲只是例行请安,做做样子,懒得和她多做计较,也就耳朵里一过。赵矜却听不下去,撇嘴道:“这和娶谁有什么干系。”

  赵老夫人叱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知道什么。”

  赵矜嘀咕着,“曾祖母就是不喜欢她,随便编排罢了。”

  老夫人不置可否,叫人兜来鸟笼,旁人无人地逗弄起鸟儿。她只是嘴上图个痛快,赵君湲好不好,她不关心,但这国公夫人的名分,中馈的权,想都别想。

  赵矜气闷,还要再理论,赵君湲做了一个手势,她只好忿忿地按下。

  “五叔,你要不要先回房?”他脸上的红不太正常,赵矜贴了下,有些烫手。

  赵君湲撑着额头,没说话。

  这时韩丽娘和婢女进来,手里拿着帕子,赵矜伸手要接,对方却捏的紧紧的,一寸不让。

  赵矜眼睛里要喷出火来,这个韩丽娘实在不知好歹,得了曾祖母的看重,受了几分欢心,就摆起谱来,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曾祖母面前一味地卖乖讨好,在府里俨然半个主子,引得奴仆竞相巴结。

  起先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她姑奶奶赵老夫人能做赵府续弦尚且艰难,虽有先公照应,底下的兄弟却不争气,撑不起门面,照韩家今日的地位要和赵家攀亲简直是痴人说梦。

  韩丽娘微微一笑,“娘子做什么呢,当心表兄着了凉。”

  她目光柔得似水,在赵君湲微红的侧脸上轻轻扫过。

  赵矜是握笔描花的手,哪较得过整日端茶倒水伺候人的韩丽娘。两人暗中角力,已经分出高下。韩丽娘一个狠劲,捏着帕子,摇着袅娜多姿的身姿近了赵君湲跟前,擅自去擦头上沾的雨露。

  赵君湲头痛着,只觉她身上味道刺鼻,起身反手一推,将人跌在地上。韩丽娘愣住,顺势赖着不起,梨花带雨地抹着眼角。

  眼看老夫人看过来,赵矜心思灵活,一个大步上来掐在她胳膊上,“韩孃孃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罢。”

  第52章

  韩丽娘既恼羞又难堪,恨恨地推开赵矜的手,挣起身,跄踉着跑出去。

  “丽娘才来,怎么又走了。”老夫人身子歪在坐榻上,虚着眼皮,手里的孔雀翎一下一下地磕着。

  笼子里关的金翅雀斜拉着半边翅膀,抽了口气,立不住脚地倒了,赵矜看着心头直跳,含糊着应了两声。

  辞了老夫人,撑伞站在蓼园的露天里,园里伺候的僮儿过来告知,赵君湲方才骑了一匹马,往东边去了。

  外面雨丝稠密细软,满眼的雾,赵矜心下思量,他生病了,该是走不远的,要尽快劝回来才是。

  冒雨行到角门上,环顾四隅,入目一辆朴素的安车,孤零零地停在斜风里,赵君湲还未走,挽着缰绳,胯下的马在原地踟躇不前。

  “五叔。”赵矜高声唤着,朝他挥手,刚跨出半步,车里匆匆下来一道身影,手里揽着襦裙,直奔到他马前。

  赵矜眯着眼瞧,怎么也瞧不清,只觉这女子应是秀美动人,一颦一笑都牵引着人心绪的美人。

  原来这就是五叔娶的人儿呀。

  赵矜耳廓一红,捏着伞柄急忙转到门内。

  冬天的雨冷而彻骨,赵君湲高踞在马上,身上穿的还是晨时那身皂服,没有蓑衣斗笠遮蔽,雨斜在脸颊,缀着水珠,两侧颧骨愈发的红。

  韫和挽住他的袖管,用力地拽,“赵君湲,你下来啊,有什么事和我说。”

  赵君湲不为所动,淡淡垂眸,握着缰绳的手筋骨突兀,像是极力忍着痛苦。

  韫和仰着脸,薄雾扫着脸面,眉间眼里都笼着团团氤氲。

  朝上的事传出来了,赵君湲革职自省,她有些害怕,攥着衣袖的手指逐渐发白,不知是冷还是怕,嗓子里一叠颤声,“我们回家去好不好?好不好?”

  “痛快了。”他突然的一声,扬颈笑道。

  韫和愣住,一片湿重的袖子落下来,盖在脸上,她急慌慌地掀开,赵君湲已然站在她眼前。

  “回家。”他剑眉舒展,恍如灼灼夏花。

  朝她递出一只手掌,韫和搭上去,仍是怔然得很。

  冰得入骨的手握过淋湿的腕,牵着她走到车辕前,俯身揽住双腿,轻松抱她上了马车。

  冻雨伤身,两个人淋了雨,染了不同程度的风寒,赵君湲一个高热害了三日,韫和的厌食症还未治好,嘴里吃不下任何东西,两个人一块受罪。

  府里似被传染,上上下下都有咳嗽的毛病,红蕖煮姜汤来抵寒,史宁戈喝了几日,嘴里尽是甜腻。

  韫和满心歉疚,“都怨我,给兄长徒添烦恼。”

  她愁眉苦脸,不见笑颜,宁戈心头也心头不是滋味,“妹妹嫁了人,就和兄长生分起来了。犀娘,你不记得了吗?你替兄长背黑锅,兄长从未道过歉。”

  韫和明白他的意思,眼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红蕖端药碗进来,韫和撇着药渣,听宁戈说着,“公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受了寒,整日整日的熬,怕是旧疾的缘故。”

  行军打仗的人,命都是刀剑里滚过来的,残肢断臂的都不在少数,身上带伤更不鲜见。

  赵君湲是个要面子的男人,不要她看,但那一身硌手的伤疤骗不了人。

  韫和拧起眉心,喉咙里的恶心之感又翻涌上来,她勉强忍住,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沿着床榻坐下。

  赵君湲坐着,垂手攥住她一只手腕,眸中带着打量。

  宁戈伸过手来,“我来罢,你都没怎么合过眼。你看看你,眼睛都红了。”

  韫和摇首,嘴里发苦,“阿兄,你们有你们的大事和道理,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藏在心里的话。好好活着,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不要再走父亲的路。”

  凛冽的风在窗外旋,笼在脚下的炭火哔剥作响,赵君湲觉得有些热了,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宁戈握在碗底的手慢慢松开放下,“犀娘,你的担忧我明白,过一阵我就去西南。”

  去西南只是口头托词,宁戈要去的大概是茴州。

  那是好事,母亲盼他很多年,他回去了,母亲或许就能开怀,解开心疾。

  但却不知怎的,韫和心口很堵很慌,常常在熟睡之际被噩梦惊醒。

  这天晚上,韫和又夜半醒来,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身影。

  难过从心底蔓延上来,眼角噙了水珠,闷在被衾里不敢出声。

  赵君湲从后面抚着她的眼睛,吻她的耳垂,“做噩梦了?”

  “生老病死是常事,说不会离开的人最后都会离开。父亲去了,是祖父抚育教导,尽心竭力,从无亏待。我却为父亲之事再三忤逆他,如今想来,自己与那牲畜何异。”韫和捧住他的手指,指腹的兵茧还在,他虽解下兵权,却没有荒废武艺。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淌着眼泪,“我好矛盾,想要你们平安,又想要你掌握乾坤。”

  常染血的刀剑才不会生锈,才不会被恶人欺,她盼他安,也盼他强。

  “犀娘,你害怕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孤独。”

  眼泪湿了手掌,赵君湲慢慢拭去,扳过润红的脸,吻住她冰凉发颤的唇,在耳畔吐纳着醉人的气息,“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身体瑟瑟发抖,无力地瘫软着,韫和绕在他肩颈的手深深地陷进去。

  残风细雨一夜未歇,无情地打碎了翠绿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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