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见缝插针般地钻进船舱,韫和瑟缩着,眼角的泪合着湖光月色,晃落到腮边。
“你又哭了。”赵君湲看着昏灯下韫和泛粉的脸颊,笑音低沉。
这一瞬,韫和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穿戴时风神秀异,冷峻得不可侵犯,除去衣冠,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充满令人敬畏的力量。
她眸光落在挂梢的玉盘,“看见了月亮。”
微醺的月色洒在船头,点缀在湖面,波光粼粼,这样皎洁神圣的景色,真的会生出许多感慨。
“好看嚒?”赵君湲背对着月光,不见神色。
韫和说好看,薄唇挨着脸,在她面上缓缓走过。
韫和吓呆了,眼框里又盈了雾气,“你起来……好不好?”
笨口拙舌地拒绝,反倒让人不想放开。
赵君湲脱口就道了声:“美人蕉。”
“什么?”韫和不懂他这句无头无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个明白,已经无暇分心问了。
赵君湲只要想到她闺房卧榻挨着的窗下,那株红艳艳的美人蕉,念百遍清心经都没有作用。
看来她懵懂的模样,大概都不曾留意过,当雨露凝在花瓣上娇艳欲滴的样子,是如何的引人入胜。
赵君湲支起上身,抬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韫和还未匀过一口气,又被他拦腰抱起,手脚发软地靠在胸前,蹭着了他刚刚长出青茬的下颌。
莲叶的残影流动在船头月光下,又拉长了,落在船头不住鼓动。
十指相扣,紧密相握。
赵君湲眉睫颤动,有汗水淌落下,他碰触她的耳垂,低语了几句,韫和脸上顿时烧如滚铁,伴着汗珠滚到耳下,如同绚烂晚霞……
在客邸的清晨对镜梳妆时,韫和仍是止不住去想昨夜船上的情形。
后来她一整夜都缩在赵君湲怀里哆嗦和哭泣,也不知道到底是冷极了还是热极了,但身体疲软确是真的。
镜子里,脸又红到了颈后,韫和醒过神,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绾好发髻。
赵君湲闲闲地走过来,捏过她昨日饰在发上的一把玉栉,一壁把玩,一壁看她往松软的发间簪戴钗环。
韫和被他瞧得脸上直泛热气,转头剜他一眼,“你走开些啊,别挡着我。”
赵君湲轻轻地勾唇,也果真往后站了些,只不过恰好对上了镜子。
落在韫和眼里,衣带缓系着,袒了片厚实的胸膛,不禁想起他健硕的肩肌。
韫和手里一慌,怎么也戴不好金步摇,反倒戳到头皮,正暗暗气恼,手掌里的步摇就被抽离出去。
“笨手笨脚的。”赵君湲笑骂一句。
韫和气他揶揄取笑,起身去夺她的东西,赵君湲反把手举到她跳脚也够不着的高度。
“你喜欢就拿走,我不要了。”她气得跺脚,转身就走。
赵君湲在后面拉了一把,揽肩抱在身前,“这就气了,犀娘的气量是有多小?”
他尾音低转,撩人心头发烫,韫和受不住他这样挑拨,偏过头去不搭理。
赵君湲勾住松出来的一缕发,莞尔道:“就算笨手笨脚也无碍,来日只管叫人伺候,你不必伸手,躺着吃睡就是。”
韫和噗嗤一笑,“那不就是猪了。我要是猪,你也是猪。”
赵君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不是大王八?怎么会是猪呢。”
韫和手肘朝后一顶,赵君湲痛哼一声,却未松手,“不和你闹了,明日年节,我们早些回城。”
将散发绾进发髻,寻了一个满意的角度,插上栉。
韫和怕他弄得不好,揽过镜子瞧了再瞧,规整得没有一丝可以挑剔,她轻抿了嘴角,眸中流露出少女的羞赧。
晨雾还未散,湖上摇曳的残荷延展而去,似乎没有尽头。
目送车马融入朦胧的官道,站立许久快要被冻死的孟石琤方才抱着手臂长舒了一口气,“太过分了。”
当初他真不该和舅父来这趟,悔啊,悔不当初。
才寻到他人的陪臣听他这一声叹息,脖子后面紧了又紧,谁说不好砍口,仍要硬着头皮试探,“太孙殿下出来也有一阵了,是不是该启程归蜀了?”
“我赶路不得十天半月,什么叫有一阵了。”
孟石琤眼皮耷拉着,手握进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金簪,“不是我不回去,实在是眼下不好走。”
“殿下上次在南晋也是同样的说辞。”陪臣小声嘀咕着。什么不好走,分明是不想走。
孟石琤尤在感慨,“宋国公这一遭还真是大劫,不过梁帝也该作到头了,我来这一趟翻山越岭的,不亲眼看看,怪没趣的。”
陪臣喉咙里哽了下,他前是蜀王,后是太孙,夹在两人之间是两头不讨好,但也得硬着头皮规劝:“殿下去南晋耽搁已久,又惹了一身风流债回来,陛下要是知道了又得念叹了。”
“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孟石琤眉梢一扬,烦他嘚啵嘚啵怎么都讲不完大道理。
在旁人眼里他究竟名声有多差,怎么人人都觉得他是个色欲熏心的登徒子,“懒得和你们这些榆木脑袋说,你先回罢。”
说完收了金簪,登上马车,赶着要去见证梁国摧枯拉朽大夏将倾的那一日。
翻过三十,正月繁霜,册立东宫的吉日定了下来。
宫禁被这场寒霜冻到阴郁。梁帝精气亏耗,损了龙体,那上面渐渐不行了,几个宫妃撞到这个节骨眼上,被泄了一通气,活活地折磨死了。
事关帝王尊严,太医放消息自然不敢说真话,对外称是陛下心情郁结,又染了风寒。
但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宫里头的人精或多或少猜得出来,一时间阖宫上下人心惶惶,如履寒冰。
右昭仪也渐渐恶心起梁帝的自欺欺人,又有年轻新鲜的面孔作对比,愈发懒于应付老态龙钟的粱帝,便生出可不安分的心思。
这日她私下招了太医来,婉转地提示道:“陛下这样迟早会被外头知晓,不是长久的法子,你们做臣子的该体谅他的烦郁,配些安神的药,让陛下好好休养一阵。”
太医是得了好处的,深谙话里的意思,于是在每日配药里多出几味药。剂量下的猛,梁帝没有任何防备地就着这药一日一日的吃下去,衰老得十分迅速,已经没有过多精力处置国事。
右昭仪趁热打铁,在他耳边盛赞梁宽的聪慧和孝顺,翌日诏令岐王监国的旨意就降了下来。
转眼上元节,梁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中红梅别是一番风姿,史宁戈剪了几枝好看的给妹妹插瓶,韫和围上莲蓬衣去庭院树下堆雪人,史宁戈使坏,摇了一树的积雪,落了韫和满头满身。
韫和气急,抟起雪来追他,只怪自己穿的臃肿,脚下跌跌绊绊,一个雪球扔过去碎成两半,一半在地上,一半化在赵君湲胸前。
韫和指着史宁戈,“是阿兄做的孽,你打他去。”
拢了斗篷笑嘻嘻地跑进屋里,红蕖将她轻轻绊住,“娘子贪玩湿了衣裳,被逮住了不是。”
往炭炉里添炭,朝案上瞧去,茶盏的盖子半掀着,热气早已消散。
进了正月,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府中的人也都懒散起来,不大愿出门,必须出去置办家用也都是裹几件棉裳,她倒好,裹一件斗篷就去玩雪。
雪风在身后掀进屋,厚重的帘布吹得噗噗直响,韫和偎在薰笼旁跺着冻僵的脚,把手伸出来烤了烤,急着去搓冻僵的脸颊,“你们这些懒婢,怎么懂得玩雪的快意。”
正说着,外头两人顶着寒意进来,在门前扫身上积雪。
韫和身上的寒气已然驱走,见赵君湲俊颜冷凝,怕责她,忙不迭道:“冬日宜吃鹿肉赏雪,我们吃鹿肉吧。”
史宁戈被她说得嘴馋,附和道:“好啊。”
第60章
赵君湲责她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兄妹堵了回来。韫和有了兄长撑腰,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越发的有恃无恐。
史宁戈拍她的额头,“你就仗着阿兄惯你吧。”说罢,真的吩咐僮仆准备鹿肉和炭火。
永晋眼睛笑得眯起来,道:“鹿肉易得,置上炭火,烤个半匹整的,再烤些肉片,片刻即食。只是赏雪需意境,终归要一个好去处。”
“这不难。”史宁戈想也不想,脱口就道,“沁雪榭空了十几年,搁着可惜,我们去那摆上。”
史府有一处别致的院落,名为沁雪榭,地势略高于其他屋宇院落,放眼旷远开阔,正好看雪赏梅。
梁人皆知,沁雪榭是先太尉为公主迦南修建。史孟桓还未成家立室,为人太正直清廉,深受拥戴,几乎是个神明般存在的完人,梁帝心有不满,旁敲侧击,史孟桓了然顿悟,娶迦南公主时修建沁雪榭,以谢君王荣赐,公主屈尊下降。当初耗费颇多,朝堂对太尉多有非议,却免了梁帝那一时的嫉恨。
几人披上风氅,奴仆拿了大伞撑在头上,迎雪上来时,串了半匹鹿肉的烤架已支在炉口,炉火通红,烧得正旺,另一炉上支的刻镂的铜盘,庖厨持匕片割鹿肉,一片片齐整地列在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