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究竟有一颗多毒的心?
韫和跌坐在地,尚未来及消化这个,去的人便慌慌张张地进来,告知妙手堂已人去楼空了。
韫和怔了一瞬,一把扫去药渣,想哭哭不出来,声音全被哽在喉咙,仰首倒下,痛苦呻吟。
红蕖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她双脚蹬地,挣了一口气上来,嗡地哭了出来。
从昨夜回来她便神情恍惚,刻意回避,史宁戈看出她的反常,却又不能强行逼她开口,这会子隐约猜到一二,进来便把人按在胸膛上。
“没了便没了,没有关系。犀娘,没有关系的。”他拍着妹妹震颤的脊背,口中也跟着颤栗。
“哥哥……”韫和掐住他的肩,手指陷到深处,史宁戈却不觉疼痛。
“不是没了。”韫和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在剜自己的心,“我根本就没有身孕。哥哥,我被骗了。王大夫把我骗了。”
史宁戈震住,猛地一惊,起身就朝外去,韫和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惶然扑到脚下,用力抱住他腰,“哥哥,人已经逃了,你去又有什么用。”
宁戈咬牙道:“即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宰了他。你放手。”
韫和咬唇摇头,泪水涟涟,“哥哥,你不能因我毁了这条退路。”
车骑将军已经回京,眼看启程之日渐近……回家的这条路,他走了太久,眼看就能和母亲相认。
一边是翘首的母亲,病重的祖父,一边是委屈满腹的妹妹,宁戈气急,“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韫和深深闭目,“算了,算了。”
史宁戈按住额头,眼眶湿润,抚着妹妹的发顶,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要隐瞒,和他说了罢。”
韫和闭目挤下一行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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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琤啊~在成为犀娘金手指的路上。
第68章
“我会说的,会说的。”
松开手,喃喃自语般地重复着,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
她撑着膝盖起身,腿脚已然酸麻,宁戈搀了起来,将她扶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心中万般酸楚,“哥哥替你去说。”
“不……”韫和抓住他手臂,含泪摇头,“让我去说。”
天光清朗,透窗而入,斜在她削瘦的肩头,愈发显得单薄和脆弱。她原先多恣意快活,愣是摧残成一个郁郁寡欢的妇人。
腮边珠泪滚落,宁戈替妹妹拭了干净,见她眼眶红肿不堪,也知她内心的挣扎。
可有的话,作为兄长,他不得不讲,“我与他同窗多年,深知他最恨欺瞒威胁。他心肠冷硬,对谁都狠,你瞒不得他。”
“我知道。”韫和微微颔首,别过头去。
他有多狠多绝情,她早已见识。若是对他毫无真情实意也就罢了,不过休书一封,各自安好。如今付出身心,她又怎能再承受当初的诛心之举。
不忍再听下去,憋出一个笑容,“哥哥归于车骑将军麾下,为剿匪之事准备,本已繁忙,不要因我误了军务,授人以柄。”
史宁戈微微笑了,注视良久,想等她情绪稍稳再离开,“兄长有分寸,他们拿捏不了什么。”
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韫和笑容浅淡,故作轻松,“我又不是美人灯,哪能吹一吹就坏了。”
宁戈还是无动于衷,她只好起身往外推了推,“不要挂念我。”
直推到门廊下,目送他一步一回头地走远,才卸了肩膀力气,缓缓走回卧寝。
宁戈一路出来双目发红,步伐越走越快,胸口积攒的怒火已经忍到极致,亟待发泄。
气极之下,抡起拳头,狠狠砸了一拳廊柱,“是我害了犀娘。”是他亲信于人,引狼入室。
悔恨交加,万分自责,咬牙暗想了片刻,到底不能轻易算了。
拿定了主意,唤童仆备马,大步走回卧室,从壁前兰锜抽出佩剑,也不理会史良追在身后如何问询,大步出了庭庑,飞身上马,眨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韫和着实打不起精神,枯坐了半日,红蕖来唤时,方知天色已晚。
同兄长共进了晚膳,回房睡下,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翌日宁戈上直,来瞧过两眼才走,韫和闷闷不乐,无心梳妆。
红蕖仍是将发梳透了绾上,簪戴钗环,道:“娘子这样反叫人起疑。”
“是啊,我也厌透了自己。”韫和听进去了两分,眼睫颤动,笑了一下,“怕极了。”
“娘子说什么?”
她摇头,翻了翻减妆,握住一枚莲纹金簪。
红蕖歪头瞅着,“这簪子精巧。”就是没见到过。
正要问,奴婢在帘子外传话,“赵府的嬷嬷来了,说是听国公吩咐过来伺候娘子。”
红蕖眼睛一翻,哼道:“不会是假借国公之意,来恶心娘子的吧。”
韫和腹中绞痛难耐,哪有心思应付,但人来了,总不好轰出去,“随意安置了吧。”
不到一刻,婢女去而复返,表情为难道:“嬷嬷一定要来给娘子磕头。”
韫和不觉好笑,“非得给我磕头,安的什么心。去看看。”
红蕖扶掖着起了身,打起珠帘,韫和振作起精神,盈盈而出,步至茵席上坐定。
往前打量,一个穿着中规中矩的妇人跪在地上,见她来了,伏地磕了个头,口称陈氏。循规蹈矩,并无仗势姿态。
韫和心中雪亮无比,知道她是老夫人身边遣的人,等她跪够了才松口让她起来。
缓声道:“我这史府虽比不得从前光景,上下也有十几口人,服侍我绰绰有余,何须劳动老夫人添置人手。”
“妾是老夫人遣的人,也是国公点的头,夫人若有疑虑,尽可向国公求证。”陈嬷嬷到底是后宅侵淫多年的老人,明明白白认了身份,把话抛给了韫和。
韫和脸色微变,“国公那里,我自会求证。嬷嬷头也磕了,自行退下罢。”
她拂袖站起来,走出两步,又猛然顿足,侧脸觑着老人,“陈嬷嬷到我史家来,就是我史家的客人,不可怠慢了。”
转首对红蕖道:“去挑一个机灵点的婢女,好生服侍嬷嬷。”
红蕖微微一笑,颔首退下。
陈嬷嬷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慌不忙,“妾来本就是为夫人做奴婢的,夫人再派奴婢伺候,怕是不妥。”
韫和不做理会,转过身,拢着一双手,指尖摩挲着袖口,“王媪在怎么没来?”
陈嬷嬷道:“和国公京郊郑家去了,国公带了郑家孤女回来,王媪留下帮忙料理后事,也要过阵子才得回。”
“国公回京了?”韫和皱起眉头,虽然刻意隐忍,声量还是高了一个度。
陈嬷嬷思忖须臾,回道:“一早回的,因此允了妾来伺候。”
捏着袖口的手一松,又是一把攥进手心,不留神,牙齿磕在抿住的唇瓣上,一阵刺痛在嘴里蔓延开。
没有过来也好。她还没有任何准备,不知道要从何坦白。
安慰着自己,心中却又惴惴。想他往日回京必定先到这里,再不济也要派人来知会,缘何今日先回赵家,也未见人来通报。
头疼得很,她疲于应对,挥了挥手,红蕖说了几句话,陈嬷嬷敛襟退出。
半日不到,这位赵府陈嬷嬷俨然自家那般随意,自作主张揽下膳食烹饪,午食做了满满一案的鸡肉鱼肉,光是闻着便腻得反胃。
韫和勉强吃了两口,推了碗筷。陈嬷嬷暗暗拧起眉心,絮叨起来,“就吃这点怎么行,夫人是有身子的人,不为自个想,也得为肚子的人着想。”
说着又拿国公来压,韫和虽烦,却没法反驳,硬撑了一肚子,整整一个下午都堵得心慌。
到了傍晚,直接蜷进被褥躺着,任她磨破嘴皮也不肯吃她做的饭食。
陈嬷嬷似乎没招了,请了两次再没过来。韫和以为她放弃了,舒了一口气,安安稳稳闭上眼,蒙头睡了过去。
醒时外头将将入夜,卧室掌的灯才烧了少许,她揉着睡眼,迷迷糊糊的,珠帘外传来放低的说话声。
眼皮跳了一下,她捏着被沿,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床幔已在金钩挂起,漫进睡榻的光亮被挡去大半。
“嬷嬷的话,怎么不听?”隐在灯火阴影里的五官模糊得不真实,覆在面上的冰霜却直入韫和心底,一层层渗进肌肤,击碎了她的温情。
一行泪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落进枕头,阵阵腹痛如一把刀子,翻江倒海地搅动。
胃痛,腹痛,同时折磨着。
她捂住肚子,强忍着痛楚坐起,鼓了十分的勇气,“君湲,我有话和你说。”
沉重的呼吸萦绕耳畔,朝她倾下身子,韫和滞住了呼吸。
赵君湲端详了一阵,用力扣进怀里,“我累。”
他身上冷得出奇,寒意钻进寝衣,韫和哆嗦了一下,好不容易讲出口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