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她嘴唇轻启,气力微弱。
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只想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悉数倒出来。
“我是你的妻,如今你可有当我是妻?你宁愿对着你的侍妾,也不愿看我半分了是不是?”
她是娇养的,即便落难,也有祖父和母亲惯着,从不敢有人给她气受。而今她在这里委曲求全,只为偿还对他的亏欠。
想起去年,她笑出眼泪,“还恬不知耻地往上贴,比勾栏女子都不如。勾栏女虽卖皮肉,还能博恩客欢心,我呢,实在廉价。”
赵君湲眼中掠过浓影,挂上一丝不悦,“说完了?”
语气冷淡。
韫和捧着被衾贴在胸前,心尖尖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女人的悲哀就在于,在家从父兄,出嫁从夫婿。如果这两样都没得靠了,这女人便如浮萍,任人欺凌。
韫和不禁掩面呜咽,赵君湲这一问,她反而哭得更放肆。
赵君湲束好腰带,望着她哭,心中烦闷更甚,碍于形势,终归还是硬着心发狠,“与其闹下去,不如各自冷静。”
韫和被他伤透了,语气也强势起来,“冷静也好,只是往后你也别来了,我和你不过私约,名义上是你夫人,却住在娘家,还不如一个外室。”
“住口!”
一声暴喝,额上青筋分明。
韫和吓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语气重,面上一片愠怒之色,“你就是仗着我惯你一阵,由着你冲我乱发脾气。”
赵君湲自小让人尊捧着,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是,韫和胆子不小,惹急了什么话都敢讲出来气他。这会在气头上,赵君湲面色难看,一拂袖子,掀了门大步出去。
外面伺候的婢女噤若寒蝉,赵君湲一顿足,对红蕖道:“好生管教你家夫人。”
红蕖心口一紧,敛衣送他。
韫和在屋子里放声道:“你不准走。你走了,就别来了。”
门哐当一声合上,韫和跟着一抖,愣了半刻,合身扑在睡榻上,趴着一双玉臂嚎啕大哭。
嘴里咕哝道:“赵君湲,王八蛋。”
…
颓败地离开史府,坐上车,一如往常地懊悔,自责。
赵君湲摊开一双手,不止一次的伤害,这双手早已罪孽深重。
一次次地下定决心,待她温柔如初,可面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身体的狂躁不安冲上头脑,疯狂地叫嚣,忍不住占有她的全部,将她伤得遍体鳞伤。
他捧住头,煎熬着自己。
赵府里,晏昆仑等他已久,上来给他一拳,狠捶在胸口,“怎么闹成这样?”
赵君湲摇头,垂头丧气,“我也不知怎么的,满心焦躁。”
晏昆仑呵呵直乐,“我看你啊,不是因她骗了你,而是为情所困。”
“她没有错,也没有要骗我。”
晏昆仑觉得他真有病,“你知道,还那样子伤人。”
赵君湲捏着拳头,吐出心声,“我想要她离开我,斩断过往,另觅良人。”
晏昆仑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了。
赵君湲沉默片刻,和他诉道:“她想跟着我,我也想带着她,如是别的地方就罢了,偏偏是临阜,那地方异族相邻,艰辛无比,她去了必是跟着我吃苦受累。”
晏昆仑挑着眼角,“一封休书即可,何必费这劲。”
赵君湲眼眶微红,“不断这份情,她不会走。”
“你还挺了解她的呀。”晏昆仑翘着腿,一晃一晃,悠闲极了,“哦,事都做到这份上,该是要如愿了,那你还在忧思什么?”
赵君湲眸色渐深,“蜀国太……蜀国商贩还在京,但凡她和那人见面,我便烦躁难安。”
所以,这才是症结所在吧。晏昆仑扇了扇风,“哎呀哎呀,好大味的陈年老醋,不酸就怪了。”
说罢,又叹息道:“你这人吧,想的太多,怪累的。要知这世间事事烦扰,哪能顾得过来,你顾好你眼前的,自私一点又何妨。”
晏昆仑难得入京一趟,不想喝他的醋,便自作主张喊了他的酒,摆在月下凉亭,二人赏花对饮。
一时烦绪,不觉多饮了两杯,家僮搀扶着回房,人便难受地倒在榻上,闭目睡着,只听家僮出去唤婢女服侍。
不到半刻,婢女进来,打水擦洗,宽衣解带,浓郁香气呛得脑袋发昏,赵君湲眉头微皱,略睁了眼睛。
人醉了酒,意识却不至于糊涂,他一个猛起,抬脚踹到韩丽娘腹上。
“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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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他一脚踹得精准结实,韩丽娘贴得近,未曾防备,身体倒下的刹那后背撞翻了屏风,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抱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
赵君湲酒醒大半,胡乱扯下外袍披上,赤足立在脚踏上,沉声喝问:“今夜谁在外头伺候?”
家僮听着声到门上答应,垂眼暗暗打量,韩丽娘按着肚子趴着身子,口中痛吟不断。也是她自己作死,犯到家公头上。
赵君湲直接道:“夜里伺候的婢女交到管事手上。谋害家主,他该怎么处置,自个掂量。”
婢女贪图小利,放的人进来,在外头听了这话早已吓白了脸,腿弯一软,在隔门扑通跪了个扎实,开口告饶,两个粗使嬷嬷从后面押住肩硬拖了下去。
家僮进来回复了,迟疑道:“老夫人那里……”
屋内脂粉气浓烈,赵君湲厌恶地瞟了眼满面痛色的韩丽娘,“怕是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灯笼如星…,一群人哭哭闹闹地挤到蓼园。
一进门赵胥甫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地上的丽娘,脸上一阵胀红,“阿娘你看看,这都作的什么孽。”
赵老夫人抱了韩丽娘,抚着失色的面孔,“真心付与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你这是何苦啊丽娘。”
而后一口一个心肝,哭了几声,将怒意转向漠然置之的赵君湲,“赵君湲,你心肠如此歹毒,来日必有天收。”
赵胥甫讥道:“他如今自身难保,哪用等来日。我们且看他什么下场。”
赵君湲慢条斯理穿上鞋,漠然俯视这对母子,“我是个什么下场,你们看得到的。就为这个,你们也要好好活着。”
“你一个小辈,怎么和长辈说话。你父亲不在,我便代他教训你。”赵胥甫跨步上前,扬手一个巴掌,却未落下。
赵君湲抬手挡着,眸中闪过厉色,嘲弄道:“就凭你,也配代我父亲。”
他手反扣下来,直接扭了赵胥甫的手腕。赵胥甫吃痛,跌了好几步出去。
赵老夫人又哭又闹,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道:“先把你侄女抬回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赵胥甫忍痛走到门口,唤婢女进来。
韩丽娘跟泥捏的人似的,经不住飞来一脚,一直按着肚子呼痛,博人关注。这会儿听了老夫人发话,眼泪簌簌滚下,“丽娘出去了,还怎么去见人,姑奶奶若是真心疼惜我,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赵老夫人心头不是滋味,皱眉看着赵君湲,“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不过是看你醉了来照顾你。你倒好,招呼了人处置,传出去她今后要怎么嫁人。”
赵君湲眉微挑,“怎么,她不要脸面,反要我交代。”
“不是你是谁。”
他沉思了片刻,“好啊,既然有这份心,我也不好不表态。”
抚平袖口的褶子,走下来几步,瞅着两个面红耳赤的女人,轻声一笑,到壁旁的兰锜,缓缓拔出雁沉。
“要保清白,死最直接。”
剑稳稳拿在他手里,锋刃森然,每一寸寒光都是血染沁透的。
韩丽娘觳觫不停,赵老夫人还未质问他是何意,人已经昏死在怀里。
又是一阵手慢脚乱。
为了一个一心攀附的外家女,一群人喧嚣而来,落荒而去,可笑得很。
赵君湲冷冷地笑了声,收起剑,问进来的侍从,“刘池人在哪了?”
侍从回道:“那王大夫狡猾,我们跟丢了,不过……”
话锋一顿,有些犹豫不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有一队人马和我们是同一个方向,寻的同样的人。”
赵君湲叩着长几的手停下,眼睛眯了眯。
“孟、石、琤。”
…
哭过之后,韫和眼睛红红的,肿的厉害。
永晋劝她想一条后路,“宋国公这样的人,你能踩在他肩上,但不能踩在他头上。娘子和他对着干,无疑是触逆鳞。明儿他来了,娘子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
韫和气还没消下去,“他都说各自冷静,哪还能来。就算他来了,我也没心思和他说。他齐人之福,多我不多,少我不少,我何必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