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之地,梁羡实在不愿久留,又不忍拂了老人好意,一时为难起来。
就在此时,衢上车声辚辚,一架青帘马车遥遥驶向这方。
梁羡脸色微沉下来,拜别道:“多谢老伯,晚辈今日不宜逗留,来日得了闲,定来讨老伯一盏茶水。”
马车停在门下,梁羡掩饰着不悦,匆忙登上车。
目送车马行远,史良悠悠转回内宅,一壁长吁摇首,一壁阖上斑驳的大门。
“阿公,方才我听人在哭,是谁在外头?”
见是红蕖在亭廊檐下打望,史良叹息道:“是先公的一个学生。”
怕娘子听见,他又忙撇开话,“娘子昨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红蕖打量四下,见没闲人,才压低声音道:“去宋公府递拜帖的人还没回来,娘子一早就坐立不安,哪睡得安稳。”
史良又是一阵叹气,“赵家那位老太太是个厉害人,只可怜了我们娘子。”
那位赵老太太的确难办,要不然也不至于正经主母倒像外室养的,且娘子还没怎么和赵家的人接触,便这样难处,往后一个房梁下,娘子那样的性情,只怕要吃许多苦。
更不说,娘子到了渤京之后,频频往赵府递拜帖,只怕已经惹得那位老夫人厌烦。
红蕖替娘子委屈一阵,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修书春陵,请大娘来京管一管娘子,就见卢嬷嬷怒气冲冲地从廊子另一头过来。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许是娘子去赵府的事漏了风声,惊动了长公主。
红蕖硬着头皮迎上前,卢嬷嬷见她人在这里,脸色登时一沉,“娘子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长公主揭你的皮。”
红蕖脸上血色尽褪,“莫不是去那边的人……”
“你还敢讲,娘子做这种事不拦着便罢了,竟敢瞒着长公主。若不是长公主意外得知,只怕娘子就要被你们这些婢子任意教唆下去。”
卢嬷嬷是沘阳公主府上的老人,素日里敦厚沉稳,最好相处不过,跟过她的宫人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般大的火气,一个个敛声屏气。
红蕖自知理亏,闷声跟在嬷嬷后头挨训。
兰室外头,伺候起居的婢女被赶在庑廊底下,低头倾首站了一院子。
卢嬷嬷眼风扫过,抬步先进了屋子,红蕖逮住一人问:“回来的人在哪?”
婢女回道:“带着赵家的嬷嬷一块回的,说是国公在驻地,过阵子才还京,叫人裁了几身衣裳送给娘子。娘子信以为真,高兴坏了,却不想是老太太吩咐送的,诚心来恶心娘子的。”
“这个天杀老虔婆。”红蕖气急骂了句,咬牙进了屋。
内室一盏灯也没点,昏暗得只见门口透进的四四方方的光。
卢嬷嬷在里间和娘子说话,大致是在劝导。红渠不好过去搅扰,便取来火捻一盏盏地点上灯。
光线充足到足以视物时,红蕖才在唯一的矮几上看见那一摞衣裳,摸了摸料子,触及上面的纹路,是精心织绣的,但式样花纹都不对……
红蕖险些尖叫出声,慌忙咬住掌侧的厚肉,将衣裳掷回矮几。
这样的衣裳哪里是给正经女子穿的,分明是莺花巷里夜度娘的日常穿戴……红蕖目光呆了呆,悄悄地朝里面张望。
半透明的帛制幕帘垂向地面,阻隔了部分视线,但也不难看见,一个年轻娇小的女郎背对格门方向,跪坐在茵席上。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鹅黄间色襦裙,肩膀一耸一耸,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是不知情的男人见了这梨花带雨的娇美人,怕是早已揽到怀里宽慰疼惜一番,哪舍得她哭。
但偏偏这不是一般的美人。
红蕖心底猜测娘子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帘子那头就传出一声清晰的骂语,“赵君湲这个王八羔子负心汉,明明知晓我到渤京已经数月,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关怀,他何曾把我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红渠极力憋住不笑,卢嬷嬷却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娘子恁地说气话,夫妻同心,他是王八犊子你是什么。”
韫和道:“他是王八,我就是大石碑,千年万年驮着我,压不死他也要累死他。”
这下把外头的侍女们也逗乐了,个个捧着腹,忍得极为艰辛。
卢嬷嬷眼中呛出泪,“那娘子还在这里哭甚怨甚?我看娘子还骂得动人,精力好得很。”
“他赵家上下合起伙来欺负我,还不兴我哭两声。”韫和两腮绯红,一直延伸到脖子,的确是气坏了。
骂归骂,笑归笑,道理还是要讲的,卢嬷嬷掖着帕子给韫和擦去眼泪,温声道:“哭也哭了,骂也骂了,娘子也该冷静地想一想,史家虽没落,娘子身体毕竟还流着皇家血脉,怎能自降身份,委屈求全。赵家失信,是他赵家无理,娘子何不修书一封告知您的母亲,由迦南长公主出面更为妥帖。”
提到母亲,韫和心底最后一丝底气也消失得影无踪迹,“当初是我执意下山,惹得翁翁和阿娘不快,如今出了这样丢脸的事,嬷嬷让我怎好开口。”
卢嬷嬷应下这趟差事,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劝导,“不靠长公主娘子还有谁可依靠?别嫌老奴多嘴,有些事娘子心里该有数,这赵家是开国功臣,世系的爵位,梁国多少世族盼着和赵家结亲,娘子若不能早日入住赵府,待国公长子一出生,娘子就会沦为渤京笑柄。”
“况且,娘子与宋国公的这桩婚事只是口头约定,并无婚书证实。”
韫和默然。
这正是她担忧之处,是她太急于求成,入京就递帖向赵府言明身份,毫无进展不说,还惹得赵老太太误解她别有用心。
“嬷嬷,他有多少女人我不在乎,我是一定要做赵家主母的。”
韫和紧了紧袖底攥起的拳头。
第8章
离开史国府后,梁羡神色凄凄,满腹的心事。
跟随的家臣劝道:“太尉府已经昭雪,圣人也下令修缮旧邸,郎君莫要再为此伤心了。”
梁羡轻声嗫嚅,“怎能不伤心?”
太尉枉死,后人背井离乡,梁羡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的父皇始终心存不满。
史家的没落时刻提醒着他,父皇的心里只有巍巍王权,情义不过是他登上帝位坐稳江山的垫脚石。
看着太阳下麻木行走的布衣百姓,梁羡的脸上亦是一片麻木,“史家祖坟掘戮,家庙尽毁,太尉的尸骨还在堃山乱葬岗,所谓昭雪,不过是糊弄愚民。”
“郎君慎言!”家臣倒吸一口气,顾盼左右,心下也是一片惘然。
春陵史氏,梁国大第,白玉为堂金作马,曾是多少王公贵胄望尘莫及的大家望族。
再看眼前,旧邸还在,却已是门庭凋敝,残垣断壁。身前有多繁华,身后就有多凄凉。
回忆那桩惊世骇俗的血案,至今都还让闻者心寒发怵。
据传太尉史孟桓逝后,夜半总能听见婴儿的号哭,史国园内更是传出如诉如泣的风声。
那几年,皇城始终不太平,接二连三发生怪事,暴戾昏聩的梁帝以为是太尉府的鬼魂作祟,严令禁止百姓祭奠吊唁,甚至逮捕百十家良民杀鸡儆猴。
自那之后,但凡提起史国府三字便会召来覆顶之灾,渤城人不敢哭,就在夜里,在每年的清明,眺望堃山,偷偷焚烧香蜡钱纸,祈祷太尉保佑逃出去的后人。
而重情重义的太子梁羡每每途径于此,总会停留一会儿,盯着那扇门看。
梁羡忽然想起他做的一个奇梦,“昨夜梦见大傅,他就从那扇门走出来,还考了我好些文章,有几处太难答不上来,他说他要走了,便叫来府里一个小孩为我解题。”
家臣疑道:“太尉有一儿一女,郎君梦见的会不会就是那位公子?”
提到那位公子,梁羡慢慢回想起来,“你说的是我的表弟宁戈,他在逃亡途中就已经病逝。”
家臣后悔不迭,这种时候什么不提偏提这个,徒惹太子伤心。
马车走得快,快到宫门时,家臣挽起袖子给梁羡擦了擦脸上淡去的泪痕,又替他整理好衣冠和佩玉。
温声提醒道:“圣人要是知道您去了那个地方,又会不高兴。”
想到父皇大为不悦的面孔,梁羡忍不住颤栗,父皇对他不喜,人尽皆知。
右昭仪朱氏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梁宽当上太子,常在梁帝耳边吹枕头风。如今他的母亲杜皇后又沉疴难起,朝中风势渐渐偏向朱家,他的东宫位眼看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大傅史孟桓在时,他没有半点危机,大傅不在了,他整夜整夜都难以入眠,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某一天醒来他就会从东宫重重地跌下来。因此,他走的每一步都极其小心极其谨慎,不敢有片刻松懈。
到了皇帝歇息的便殿,梁羡站在石阶下踟蹰不前,殿前的内侍犹豫了片刻,才问是否通禀。
梁羡摇头,又点头,内侍迟疑一瞬,还是请他稍待,便趋步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