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花容月貌,北地少见,如此鲜衣美服,只怕要遭人惦记。劣民的劣根性,娘子不要小觑。”
韫和听得心惊肉跳,“北地也属大梁国土,难道就没人王法吗?”
妇人好笑道:“什么王法都不管事。娘子拘于闺阁怕是不知,临阜已被朝廷弃置,早些年派官员来充县令,马马虎虎管一阵,熬不住的好官都死了,熬的住有几个不鱼肉百姓,中间好几年没人管,毗邻的留城郡守为了临阜的矿石,一手管了,俨然土皇帝,哪个县令不敬他三分。”
韫和脸色发白,“不是……朝廷不是任了新的县令?”
妇人懵了下,恍然道:“是来了个县令,才没多久呢,我不大清楚,只听说狄戎又南下劫掠了,县令要带兵防御。”
既然防御,那是很恶劣了,韫和眼皮直跳,担惊受怕的一夜不敢眠。
翌日上路,换了粗布粗衫,头上钗环尽褪,只裹巾帼,一副村妇的打扮,她本想把马车卖掉换骡的,韩灵却不同意。马车不方便也好过骑骡子啊,骑骡子去临阜,猴年马月才能到。
韫和怕把孩子生路上,默默闭了嘴。
正如客邸主人说的,马车进北地就被盯上,蓬头垢面的男男女女带着小孩涌过来伸手要钱,要吃的,她不理会,就往车里扔石子,好在韩灵厉害,他和甲笙亮出兵器,牛高马大的,往人前一杵,把人群喝退,谁还敢凑上前。
韫和在车里不露面,一路相安无事,只除了遇上几个亡命之徒。
均被韩灵斩杀。
往西南是隘塞,往北是沙尘,捱了数日,日光晻晻到达临阜县城,甲笙赶车到一处宅子,说到了,韩灵站在门口打量好几遍,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他娘的能住人,猪圈都比这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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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我觉得糖在招手了。
第83章
韩灵脸上写满嫌弃,“这就是你们给娘子准备的住处?我希望是你记错了。”
“也、也还好啊。”甲笙左右瞧了瞧,说得自己都心虚,于是尴尬地挠起脑袋。
看外面情形的确糟糕透顶,可一路看过来,方圆百里遍地是低矮的土房,破破烂烂,不是没屋顶就是没门窗,根本没法住人,只这处隔得最远,勉强能看。
大概韩灵也想到了这上头,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让甲笙赶紧开门去。送信的人一并送来钥匙,甲笙既带路又管着钥匙,算是没那么不中用。
红蕖扶掖着韫和下车,在门前站定后,韫和一阵错愕,入目的是座不大的青瓦房,人高的土墙围着,倒还严实可靠,唯独紧掩的两扇木门,许是年代已久,已经陈旧腐朽,门上拴了把大锁,也是锈迹斑斑,甲笙开得格外吃力。
不止是住的这处不尽人意,放眼远眺,目光所及处山丘濯濯,田畴荒废,看不见半点绿意,一抹黄尘笼着天边,整个天幕昏暗沉闷,叫人透不过气。
韫和早做了吃苦的准备,乍一看到还是回不过神。
红蕖小声怨道:“宋国公也太节俭了,亏得娘子为他讨还那些积蓄。”
韫和心头翻涌,不是滋味,“是我自己要来受这罪的,怨他做什么。”
怕添她的烦恼,红蕖安慰着,“娘子忍忍罢,咱们自个也有梯己,要吃什么,奴婢去办就是。”
甲笙往锁心了片刻,毫无动静,韩灵抱着手臂阴阴地笑,“就这破房子还用的着锁。”给他住都不来。
“还别嫌,就这破地方,有银子也买不着像样子的房子,修上几间过不了两日便叫那些刁民给你拆干净。要是不锁,此刻人都住满了。”甲笙用了大力气,好不容易把钥匙塞进去拧开了,门又卡死。
看他推了几次纹丝不动,韩灵朝天又翻了个白眼,大步上前,撑着门板一推,竟也未动,旁边几个人都盯着,韩灵揉了揉鼻子,觉得很损他的男子气概,哈哈道:“这破门看着不起眼,还挺结实。”
他飞起一脚,毫不意外,门被踹飞出去。众人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好看。
甲笙好意提醒,“主公熬夜修的门,你这就给拆了。”
进门的时候,红蕖瞪他,“真行啊,今晚你别睡了,把门守着罢。”
甲笙拍他的肩,“辛苦辛苦,劳驾把门修好。”
韩灵脸红一阵的黑一阵,别提多臊,韫和站在门廊下只顾着笑,压根不替他说话。
屋里还不知什么情形,红蕖先开门进去,窗明几净,竟没有想象中的浮尘蛛网,哑了半瞬,转身来扶了韫和进屋,“倒不必小婢动手了,早收拾好的。”
几榻床铺一应俱全,比不得九嶷山主宅,也朴实干净,韫和稍稍舒坦,趁红蕖去寻疱厨的功夫,四下走动一番,才发觉院内虽也是黄土泥地,铺得却平整紧实,比别处干净很多,鞋底裙脚都未沾多少尘灰。
先前甲笙说,门是赵君湲修的,这院子里外想必也都特意整理过。韫和微微动容,也不觉得到这里来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至少,他不会亏待自己。
炙阳灼烧过的地面余温残存,迎面而来的夏风带着渤京少见的干燥和腥气,韫和抿唇按在肚皮上,掌心恰好鼓起一个包,缓缓蠕动着,她感受着胎动舍不得挪开手,觉得好生神奇。
那客邸的妇人说,哪个女人坏着身子是不受罪的,只她肚子里的少见的安静。韫和初次做母亲,不懂这些,平日只是手脚浮肿,行动不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红蕖烧上水出来,见她在院子里站着,伸手挽住,“娘子身子重,当心脚下。”
韫和扶着腰重新坐下,想了想,道:“我看这里荒废已久,不像是能耕种粮食的,既然来了也别挑剔,有什么我们吃什么。”
“娘子说好就好。”
红蕖去庖厨看火,不多时取来了烫水,盛在碗里晾温了,韫和润了润口,肚子咕噜响起来,才记得吃过不久,只因为肚子里的太能吃,她总是饥肠辘辘。红蕖为难道:“米面都备的齐全,就是没见果蔬。”
正犯难呢,刘池正巧就来了,吃的用的拉来一大车,停在门上使唤甲笙,甲笙帮着扛去庖厨,顺口问哪来的。
“知道夫人今天到,我一早赶去农舍买的。”刘池累得气喘吁吁,来不及喝水歇一歇就拍起身上的灰。
韫和呛咳了两声,刘池便站远些,拍净了才回来,向韫和拱手问候,道:“主公在筑防准备御敌,夫人要什么尽管吩咐属下,属下每日都来的。”
他上身扫干净了,脸上还灰扑扑的,皂靴裤腿也裹着泥,晒干后一块一块地黏住。也不知从哪赶来的,仓促又狼狈,韫和攥着手,“下雨了吗?”
刘池这才看见凝在鞋面的泥,笑道:“刚刚下了场小雨,过来也还顺畅。”
红蕖端来热水给他,刘池的确渴了,牛饮了三碗才勉强解了渴。
韫和道:“我不要紧的,前方有险,你替他分忧排难,不必时时都来。”
刘池笑了笑,倒没回应。
韫和心里有个疑惑,“来来回回耗损精力,为什么不直接安排我去县府?”
刘池道:“县府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娘子不去也好。”
“为何?”
刘池迟疑着,“遍地黄沙不说,还时常暴雨。前阵子就接连下了几日,河道涨水,冲毁不少村舍,临阜百姓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就四处乞食闹事,内忧外患的,主公应接不暇,都不曾合眼……”
察觉自己说的太多,把话及时打住,起身要告辞。韫和笑道:“天都晚了,吃过饭再走。”
刘池婉言推拒了,趁着天色尚明骑马往县府赶。
红蕖将饭菜盛上食案,天色已是一抹深黑,韩灵将门修好,从里头上好环钮,同甲笙在旁的屋子用饭。
红蕖陪着韫和,挑出精细的给她,“虽不可口,好在是舂米,娘子将就用些。”
肉质粗砺,菜食无味,韫和迫着自己嚼碎,还是还是难以吞咽下去。从前十指纤纤,不知柴米油盐,再清贫的日子每顿饭菜必有榆槿盐梅调味,这样的粗茶淡饭还是第一次品尝,对她而言还是太难为人。
衣食身份的转变,她要适应,需要一段过程。
但相对腹中饥饿,旅途的乏困更让人无力抵抗,韫和勉强把自己喂饱,简单梳洗,因不习惯北地气候,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睡去。
来到临阜,光阴飞快,浑浑噩噩几日过去了,韫和还在这座小宅子里窝着,倒也惬意自在,只是天阴沉沉的总不见阳光,她懒得出门去,和红蕖关起门来缝制小孩的衣裳。
刘池还是每日都来,偶尔提两句赵君湲的动静,今日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红蕖问他什么喜事,说是河道疏通了,水都退了,在做善后。
大患解决了,赵君湲松快不少,可以将精力全都移到御防狄戎上。
韫和想起从渤京运来的金银,那笔钱拿去做一件大事绰绰有余了。就是不知,他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