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纪瓷并没有意识到白洁对自己这个女儿厌恶至极,她甚至一度以为这个世上所有母亲都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次,她亲眼目睹其他母亲会温柔地将自己孩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会轻轻抚着孩子的头,夸赞对方做得特别棒。
直到那时候,纪瓷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母女之间能够那么亲密无间,原来她的母亲和其他母亲不一样。
可她们明明是亲母女啊……
为什么白洁不爱她?
明明她只是想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想听母亲对自己说一些鼓励夸赞的话,想得到母亲轻轻的抚摸……
为什么呢?为什么?
年幼的纪瓷百思不得其解,在白洁日复一日的冷漠中,纪瓷对自己这个母亲也越来越失望。
一次又一次,年幼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眼神越来越黯……
就在这时,一道舒缓的钢琴声从教堂里传来,一点点拉回了纪瓷的思绪,然而她的耳边依然在回响着童年时那些刺耳的声音
碗碟摔碎的脆响、房门被重重关上的震动、还有白洁那句她永远忘不了的“你怎么不去死?”
钢琴曲的前奏有些耳熟,纪瓷怔怔地听了一会儿,直到副歌部分才恍然那是《诀别诗》,最近网上很火的一首歌。
男生弹奏的版本比原曲更加缓慢,每个音符都被拉长。渐渐的,节奏越来越快,似活泼,似忧伤。
恍然间,纪瓷心底的酸涩再次翻涌而上,怎么也压不住。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远处一家三口上。
小女孩正笑着用勺子舀了一勺小蛋糕,抬手喂到母亲嘴边,母亲弯下腰吃下那口蛋糕,两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其实,纪瓷知道自己的父母之间感情并不好。
可是长辈之间的因果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不知者来承担?
白洁当年嫁给纪正为不是因为爱情。
白洁是白贤的私生女,在她八岁那年被白贤接回白家。对于这个女儿,白贤没有过多感情,再加上白贤有好多个子女,白洁根本不受宠。
白洁从小就明白,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指望白家是没可能的。没人会在一个私生女身上花太多心思。
于是在二十二岁那年,白洁将主意打到了仅比自己年长三岁的纪正为身上。
当时的纪家背景雄厚,纪正为年纪轻轻就接手了纪氏集团,他年轻、长相英俊、有实力,正因如此,在当时北淮的一众富家子弟中,纪正为成为了不少富家女爱慕的对象。
白洁在一场宴会上算计了纪正为,两人酒后乱性,一切也如白洁所愿,她成功怀上了第一个孩子纪姮。
未婚先孕,面对这种事情,白家万万不能接受,好在纪正为愿意负责,于是他将白洁娶回纪家,两人就这样结了婚。
白洁并不知道,从高中时期两人认识开始,纪正为就一直默默喜欢着她。
如今,纪正为终于得偿所愿,娶了白洁。
白洁也得偿所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钱和地位。
她不爱纪正为,但她爱纪正为的钱。
对这一切,纪正为也心知肚明。
第一个孩子出生后,白洁对纪姮还算尽责,毕竟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才能如愿嫁入纪家。
白洁害怕一个女儿留不住自己在纪家的一切,她又想拥有一个儿子。
在她怀上第二个孩子时,她也曾期待过,然而上天不可能事事都如她所愿。
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女孩,也就是纪瓷。
在生纪瓷的时候,白洁大出血,险些丢了自己一条命。不幸中的万幸,白洁被抢救了回来。
这次,白洁伤了身体,再也无法生育孩子。
白洁不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没给她带来任何利益,还害她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何况这是她和纪正为的孩子,她不爱他的孩子。
因此纪瓷从小到大,白洁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好在纪正为对纪瓷好,他爱白洁,也爱他们的孩子。他知道白洁不爱自己,也知道白洁对这个孩子不好,但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纪瓷最好。
可是父爱和母爱终归是不同的,母爱的缺失终究会给孩子造成一生无法磨灭的伤害。
白洁时常私底下对纪瓷打骂,说着那些很难听的话。她经常责备纪瓷为什么不是男孩?
可是纪瓷又有什么错呢?
性别她无法自己做决定。
出生也不是她自己能做决定的。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这一切可以由自己决定,她希望自己从没有出生过。
钢琴曲渐入高潮。
“咚咚”
整点到了,教堂里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空气中不断回荡着,与琴声交织在一起。
许是因为纪瓷刚才的回复刺激到了白洁,白洁终于不再执着于发微信质问纪瓷,转而给纪瓷打了一通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瞬间打破了当下的气氛,显得有些刺耳。
纪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微蹙眉,不耐烦地轻啧一声,这才接通电话。
“什么事?”纪瓷率先开口。
“我昨天晚上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为什么不回?”
“没有回复的必要。”纪瓷的目光依然落在一家三口上,神色淡淡。
“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白洁的语气很差,“你有把我当妈吗?”
听到这,纪瓷只是轻声笑了下,意味不明,她没有回答白洁这个问题。
准确来说,她是懒得回答。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前天晚上在宴会上干的那些事情,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抱歉啊,白女士。”纪瓷唇角的弧度渐深,她强忍着心底的苦涩,缓缓道,“我还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你”白洁一时气哽,几秒后她这才说道,“算了,我也不和你一个小孩计较,只要你过两天滚回来和苏家小少爷联姻,前两天的事情就翻篇。”
“说来说去就是要卖女儿呗,苏家到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纪瓷听笑了,“和苏家联姻,要是这事真这么好,怎么不让白语洁嫁过去?”
白语洁和纪瓷同龄,是白贤的亲孙女。
一时间被纪瓷拆穿,白洁恼羞成怒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嫁给苏家还不好吗?我能帮你弄进苏家,这是天大的福分,你不仅不懂得感恩,还怨我,真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再说了,纪家又不复当年,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还不为你父亲和你姐考虑考虑吗?”
纪瓷眼底的温度越来越低,心底积压的怒火终于绽开,越烧越旺。
看啊,这就是她所谓的亲生母亲。
只会一味地道德绑架。
“你要是不嫁进苏家,那你以后就别做我白洁的女儿了。你自己看吧。”白洁最后下达了死令。
纪瓷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视线里的一家三口缓缓离开了这里,她收回视线,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忽然之间,她觉得一切都无比荒谬。
电话那头,白洁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好啊。”纪瓷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那从今天起,我就不做你女儿了。”
几秒钟后,白洁尖利的声音炸响:“你说什么?!纪瓷,你别给脸不要脸!”
纪瓷保持着沉默。
电话那头也突然安静了,只余下白洁因为生气,急促的呼吸声。
钢琴的乐声在教堂的穹顶之下盘旋回荡。
不远处耶和华的雕像庄严肃穆地矗立着,上帝低垂着眉眼,面带微笑,慈悲地凝视着世间众人。
纪瓷缓缓抬起眼,望着远处逐渐隐去的残阳,一字一顿道:“我说,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电话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早就不奢求你的拥抱了,妈妈。”
这是她时隔十六年,第一次唤白洁“妈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纪瓷的脸上多了几分释怀的笑意,语速很慢:“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是母女。以后就当你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我也没有过你这个生母。”
话音落下,不等白洁说话,纪瓷颤抖着手挂掉了电话。白洁的电话很快又打来,却被纪瓷直接挂断,她将白洁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纪瓷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抬手擦去眼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十多年了,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就此别过。
她终于离开了这个令她窒息多年的母亲。
她终于解脱了。
不知何时,乐声早已结束,空气里只剩下风刮过的声音。
旁边的大树静默地立着,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在风中簌簌颤抖,最终打着旋儿落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