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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信陵君按时赴宴,见前堂的饭桌上并无摆放菜席,不禁疑惑地看向了自家姐姐。
“阿姊,这是?”
魏夫人示意他稍安勿躁,“阿弟先落座,饭菜很快便上。”
随着下人去厨房催菜,很快,第一份小菜上桌了。
青釉浅盘上,盛着一方方白玉之物,堆叠成层。那白玉肌理温润如玉,凝着淡淡水光,有细碎青葱散落其中,白的素雅,绿的鲜活,清清爽爽,干净利落。
“此乃何物?”
不仅是信陵君,平原君和魏夫人也惊讶无比,头一次见这等菜品。
下人答:“厨役说,此菜名为翠点白玉,通俗来讲,就是小葱拌豆腐。”
翠为小葱,那这白玉,便是豆腐了?
三人还从未听说过豆腐,让下人先试菜后,他们这才迫不及待地下筷。
原以为这白玉是硬菜,下筷后才发现竟然娇嫩无比,稍稍用力便会夹断,这让吃多了粗粮的三人更为惊讶,只得小心翼翼地架起豆腐,送入口中。
小葱的清冽辛辣,与豆腐的温润甘香层层交叠,入口滑嫩易嚼,鲜淡回甘,如此质朴又新奇的口感,让信陵君眼中一亮,忍不住抬箸再夹,赞叹道,“真乃奇食也!究竟是何等食材,能做出这般清妙娇嫩滋味?”
平原君问下人,“可知是什么做的?”
下人:“是菽。”
三人皆是震惊。
“这白玉之物,竟是用低贱的菽做成的?”
“那菽粗硬难咽,即便磨成菽渣,也需混入粟中才可食用,怎会做出这等滑嫩之物?”平原君不信,对那下人道,“那小子奸滑,他定是在唬你。”
下人老实巴交道:“那厨役说,主君必会这般言语,命小的在此回禀,这道翠点白玉,价值千金。”
平原君:……
见平原君一脸臭色,信陵君不禁好奇问道,“姊夫,此话何意?”
平原君揉了揉眉心,只得解释道:“他上次开口说这话时,让秦军退居了百里。”
也就是说,姜安生并没有骗他,这豆腐就是菽做的,而正因为其做法与让秦军退居百里一样困难,才价值千金。
信陵君不由拍手大笑,“这小子,实在是有趣!姊夫,还是你慧眼识珠啊!”
平原君轻咳两声,为掩饰尴尬,便催促下人道,“下一道菜呢?”
“厨役说,下一道菜还要等等,恰好他这里有一道关于翠点白玉的趣题,可以供诸君解闷。”
“哦?”信陵君兴致大起,“说来听听。”
“这道菜,另有喻义,诸君可猜四个字,既要包含数,亦要简单明了。”
这确实有趣,二人津津有味地开始猜题。
信陵君抚案沉吟:“青白相映,不染尘浊,恰如立身行事,坦荡澄澈,无半分心机诡诈。曰之:一片冰心。”
平原君颔首浅笑,另有想法:“盘中清素,一目了然,寻常之物却做得清爽可口,应是喻义不慕浮华,表里如一,方成国之栋梁。”
二人同时望向下人,隐隐带着胜负欲:“其解为何?”
下人跟个复读机似的:“那厨役说,二位公子见识高远,所解必是高洁雅意,立意深远。他不过是受赵国庇养的遗孤稚子,所得仅为浅俗之见——只道此菜是一青二白。清白立身,上不负君恩,下不欺本心,干干净净做人,坦坦荡荡行事。”
平原君哈哈大笑,“这小子,倒是会阿谀奉承!”
信陵君摇头,深为感慨:“一青二白,又怎会行那阿谀奉承之事?此子不凡,当叫本君大开眼界啊!”
这时候,第二道菜被盛了上来。
盘中之物金黄油亮,色泽温润,柔韧厚实,佐以鲜韭提香,香气纯粹不腻,嗅之胃口大开。
信陵君迫不及待入口,外皮微敛带一丝焦香,内里软嫩筋道,嚼着柔韧弹牙,口感竟是比豆腐更为奇特。
“这又是何物?”
“此乃腐竹,亦是菽所做。”下人答。
平原君震惊不已,“又是菽?”
下人点点头,“厨役说,第三道也是菽所做。”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端上来一方瓦罐,瓦罐内热气扑腾,散发着浓烈的豆香味道,往里一瞧,竟是白色浆水。
魏夫人细细品之,不禁出言赞叹,“好生细腻的浆水,隐有甘甜,口齿留香,当真是好物。”
平原君也尝了一口,难以置信这竟是菽做出来的。
他从前去吕氏饭肆招待宾客,可从未喝过这等美浆,吃过这等奇菜,这说明这些菜方并非吕不韦所有,而是姜安生这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信陵君还沉浸在腐竹的美味中,“不知为何,这腐竹上的油水,尝起来十分清冽,不似猪油所制,反倒有一点点的……菽香?”
下人闻声一动,上前道,“信陵君好味觉,厨役说,这油水也是菽做出来的。”
“什么?!”
平原君和信陵君同时拍案而起,大惊:“这油水,竟也是那贱菽所做?!”
赵国的油物,多为猪油羊油凝成的膏脂,虽味浓却价贵,即便是赵国国力强盛之时,民间也最多在正旦时杀羊取油,稍作奢侈一把。
寻常日子,是吃不得油水的。
可这贱菽,竟也能煎出油水?那岂不是意味着人人皆可吃上油物?
信陵君终于忍不住了,“姊夫,可否把这姜安生叫来?”
他实在太好奇,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怎么长得了,竟能将那般低贱的菽做出这么多的花样!
第13章 上马饺子下马面,君,一路顺风
收到传唤,姜安生赶去了前厅,见到三人规矩行礼,“诸君唤我何事?”
“你这小子,莫要明知故问。”
平原君从政数十载,阅人无数,岂能看不穿姜安生这点小心思?他眸光微敛,一语点破:“今日这几样清素小菜,都是为这菽油造势吧?”
信陵君也望向姜安生,再次见到这稚童,他心中仍忍不住暗生慨叹,这般年纪,竟有如此智慧与胆识。
他日若长成,必然不可小觑。若为赵魏之民,自是社稷之福,可若归他国,恐将成为心腹大患啊!
见两位相国人物皆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姜安生不紧不慢地揣起小手,露出了憨笑。
“二位公子高看安生了。安生只是见这些遗孤受苦,心有不忍,想让他们能吃饱些,喝暖些。奈何囊中羞涩,只能买得起这低贱的黍米与菽豆,这才绞尽脑汁,琢磨出这些粗浅法子。”
姜安生故作讶然,抬眼问道:“适才听二位公子所言,这菽油制法之价,似乎非比寻常?不知能换得几块金饼?如今我院中收留的遗孤日渐增多,开销极大,正需资财开设商铺,以谋长久生计啊。”
信陵君听了,不由眉头微蹙:“你有勇有谋,本应入馆求学、精进才学,为何反倒去行商贾末业,岂不是自甘堕落?”
姜安生脸上露出悲容:“若商贾之业能养活无数孤苦孩童,何贱之有?莫非在信陵君眼中,百姓亦是卑贱?国以民为本,若无民,何来国哉?”
这番话掷地有声,信陵君一时汗颜,心中却对这少年生出几分敬重与喜爱。
他一向不耻下交,无论是守吏还是赌徒,只要有才皆愿交往,今日也是因为实在惜才,不忍他走偏路,这才失了言。
他叹道:“彩!是本君错了。”
姜安生也露出笑意,“君子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话一出,信陵君对他愈发爱不释手,不由出言问道:“安生小子,你可愿追随本君,前去鄗地?”
原本还淡定旁听的平原君,顿时坐不住了,“不可!”
这小舅子不干人事啊,哪有当着人家未来主君的面前挖人墙角的?
他早已把姜安生视作囊中之物,自然不肯让与信陵君,“人家安生已有主君,你莫要夺人所好。”
“哦?”信陵君好奇问道,“是何人?”
姜安生含糊道,“姓赵。”
那便是赵国之人了,信陵君暗想,连自己和平原君都未瞧上,莫非这小子的主君,是某个赵国王室子孙?
平原君想得更深。
他之前查过姜安生,此子从前颇为混不吝,常与些封君庶子厮混在一起,并无什么奇才。
直到吕不韦出逃,他才尽显本领。
而吕不韦亲秦,想来是姜安生亲赵,更想侍奉赵国,所以才一直藏拙,而其主君,可能就是那些庶子中的一个。
是谁呢?
平原君暗暗打算,派人再去调查一下。
最后一道菜也盛上来了。
陶盘之中,有月牙状之物,个个饱满圆润,黄白交掺,莹白的热气腾腾,让这冬日都跟着一起暖和了起来。
“此食名为饺子。上马饺子下马面,饺子收口抱团,寓意平安启程、团圆惜别,兜住福气一路安稳。”姜安生双手交叠行礼,含笑道,“恭祝信陵君一路顺风,待来年回郸探亲,安生亦会为君奉上面汤,再叙今日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