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闭眼小憩，都能感受到身旁那股躁动的气息，他不禁睁眼看向赵偃，“你这般亢奋作甚？”
赵偃强压下兴奋，“没什么。”
马车一路驶入王宫。
吊唁结束后，列国使臣都会找借口留在秦国，暗中打探秦国的虚实，比如观察新君的性格，比如秦国的实力，比如摸清秦廷的权臣派系，而吕不韦一路扶持嬴子楚上位，空置已久的国相之位恐非他莫属，吕不韦的政治立场，也是列国使臣要摸透的东西。
宫内设下冷宴，嬴子楚出来露了个相，便以国事繁忙告辞，由太子嬴政、吕不韦，以及卸任的前国相蔡泽招待众臣。
赵偃坐在平原君身旁，盘算着如何退场去找姜安生，兀地，察觉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便见到坐在不远处的嬴政举手抬杯，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魏国使臣正在问，“听闻贵国寻得了一种新谷，不仅极易饱腹，亩产也极高，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嬴政收回视线，仪态从容地面向魏国使臣。
自幼受尽坎坷，在敌国苦苦求生的小少年，面对诸国使臣，非但未有一丝局促怯场，举止言语上甚至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缓缓道，“秦国得天庇佑，获此新种马铃薯，幸又得一位年少奇才，不畏辛劳垦田试种，才吃透这耕种门道，让我大秦百姓军士，今后不必再愁饥馑，安稳饱腹。”
吕不韦一脸欣慰地看着他，那骄傲的表情，仿佛嬴政是自己教导出来的一般。
嬴政拍了下手，“今日恰备此菜，还请诸位品尝。”
宫人端着新菜上席，众使臣只见她们跪坐下来，用石臼将碗中的大块土豆碾碎，倒入温热的羊奶与细盐、胡椒搅拌，又撒上些许小青芹粒、肉粒，搭配起来竟是格外的入眼。
有使臣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当即被这别样滋味折服，脱口赞叹，“这马铃薯好生奇特的味道，入口绵密软糯，口感异于寻常饭食！”
他又舀了几勺，“吃下少许便胸腹充盈，果然是饱腹佳物！”
其他使臣也纷纷品尝，惊于这微妙滋味，以及实打实的饱腹感，“没想到此物虽入眼丑陋，却是实打实的良物，不知此物亩产多少？”
“三十石。”嬴政淡淡道。
众使臣大惊，“这么多？”
原以为最多不过十石，没想到竟是粟米亩产的十倍有余，称其为“天上农物”都不为过了！
诸国使臣面面相觑，不禁多了几分小心思，“真乃利民之食，若天下百姓得此良种，也不必苦于饥馑荒年了。”
平原君看着碗中的土豆，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道奇怪的感觉。
年少奇才垦田试种，从未见过的美味佳肴，以及从未见过的美食做法……
总觉得有些熟悉。
不、不会的。
那人分明死了。
“这是第一道菜。”
座上，嬴政风轻云淡道，“来人，奉上第二道。”
宫人下去，第二批菜肴入场，只见盘中放置着褐红之物，个个体态饱满，瞧着便量足。
嬴政率先拿起，姿态优雅地咬入口中，众臣有样学样跟着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好甜！”
“此乃红薯，便是饥荒之地，亦可种植。”嬴政顿了顿，“不过，亩产比前者低了些。”
众使臣一脸理所当然，如此软甜之物，产量低也自然。
嬴政：“亩产不到二十石。”
众使臣：“？？？”
你管这叫不低？？？粟种最好的时候，亩产也就五石！
众臣羡慕嫉妒恨，燕国使臣忍不住拈着酸气，质疑道，“当真有这么多？小公子莫不是在诓骗我们吧？”
“此事咸阳百姓人人皆知，孤何必扯谎？”嬴政一脸淡然，旋即抬手示意伺候的宫人下去，“这些只是让秦民饱腹的俗物罢了，接下来的才是替诸位准备的佳肴。”
第三批宫人上席，小心翼翼地端着陶罐，但见那陶罐之中，一眼皆是红色，似油似水，一截截红色之物瞧不出是什么，有肉片漂浮其中，跟血水里飘着肉尸一般，令人心生惊悚之感。
众使臣顿时汗流浃背起来。
秦国这是在恐吓他们吗！
第198章 自留款，不让见
“诸位请尝。”
嬴政抬手示意道。
列国使臣端着筷子，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直到见嬴政率先动筷，他们这才试探地夹起肉片品尝。
刚入嘴，便被那滚烫的肉片烫得倒抽凉气，呛人的辣味紧随着直冲喉咙，众人捂着喉咙，住不住地剧烈呛咳。
齐国派来的使臣是后胜，失声惊呼：“怎得这般灼人！”明明这汤碗，瞧着无半分热气！
魏国使臣扶着案台，脸色也是又惊又怒，“这吃食，莫非藏了锐刺毒药？秦国要有意加害我等？”
其他几个使臣，也皆是面色惊惧，伸手往喉咙里掏，想要催吐出毒药。
这凌乱的场面，还真有些像下毒现场。
吕不韦夹着肉片的筷子停顿在半空，看着这些使臣的反应，眼皮由不住地跳了几下。
这场接见宴，从调度、礼乐到膳食流程，虽表面是蔡泽牵头安排，但私底下都被他和嬴政暗中干涉，打算利用沥青水泥路、土豆红薯，来彰显秦国国力，震慑诸侯国。
但这道红肉菜，却在他安排之外。
是谁，在自作主张？
嬴政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水煮麻辣肉片。
一旁的御史提笔记录，风轻云淡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孝文王元年十二月辛丑，秦太子设宴，邀六国使臣共品辛荤，诸臣不堪辛辣，皆怯其味。”
闻言，使臣们的面色，皆是骤沉下来。
他们如何听不出，对方这是在讥讽六国国力衰微，举国皆惧强秦？
平原君的脸色最难看，三十年前秦赵渑池会盟，嬴稷便惯用这折辱列国的手段，嬴政今日此举，分明是效仿当年秦王欺压赵国的伎俩，想当第二个七国霸主。
嬴子楚都不一定敢如此嚣张，这垂髫小儿，哪里来的轻慢六国的胆量？
“诸位莫怕，只是些驱寒的辛辣调料罢了，并非锐刺毒药。”嬴政笑意浅淡地望着诸臣百态，自身却端雅稳坐，不见一丝慌乱，“诸位若有不适，可饮水缓解。”
众使臣听了，连忙端水牛饮，嘴中的刺辣味果然消减而退。
被一个新奇的调料戏耍如此，他们心里皆是怨怼不满，尤其是平原君，忍不住出言讥讽，“昔年渑池会，昭襄王以鼓缶逞口舌之快，数十年已过，大秦外交手段竟无半分新意。”
嬴政毫无半点羞耻之意，反问道，“昔日赵国有蔺相如，不知如今有谁？”
平原君顿时脸色一黑。
嬴政这话，分明是在说，你们赵国的人才都死光了。
见平原君败下阵来，楚国来的使臣，春申君黄歇也不由接腔，“秦有辛辣肉食，我楚亦有本土珍馐，苦冷酸涩，秦人多半难以下咽，不知秦国太子是否也能坦然受用。”
嬴政笑了一声，还带着些稚嫩的嗓音，回击时却铿锵有力，“孤在赵国六年，所尝苦冷酸涩亦不少。”
他放屁！
平原君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嬴政在幼儿园被姜安生收养，那一路的酸甜麻辣香，别以为他不知道！
但平原君不能说。
无论是他为了利用姜安生而私心藏起嬴政，还是赵国不仅没找到嬴政，还导致敌国质子被幼儿园优待，他赵国的脸都会丢尽！
平原君只能咽下气，没好脸色地“哼”了一声。
赵偃死死盯着嬴政，突然开口，“这驱寒的调料，莫非也是那年少奇才寻到的？”
终于说话了啊。
嬴政抬起羽觞，轻轻抿了口水，随即莞尔一笑，“然也。”
赵偃骤然攥紧掌心，“何不让我等一见？”
嬴政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杯盏，旋即露出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容，“自留款，不让见。”
赵偃：？？？
赵偃气得发飙，若不是平原君死死按住他，他怕是已经冲到嬴政面前，给对方一拳头了。
“嬴政，你抢人算什么本事！”
他恶声道，“他是我的人！”
其他使臣纷纷望向赵偃，一脸好奇，那位年少奇才，又是谁？
听这意思，他原本是赵国公子的幕僚？结果被嬴政拐跑了？
吕不韦也一脸困惑，他虽自诩掌握天下情报，但自从拐跑嬴子楚，赵国便对吕氏商队格外仇视，对进出的游民更是严防死守，导致他对赵国的情报也十分滞后。
土豆红薯，不是大秦幼儿园进献的么？
跟嬴政抢人有何干系？
从嬴政背着他安排水煮肉片上席，戏谑列国使臣开始，吕不韦便觉得有什么脱离了掌控，如今嬴政身上又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更是让吕不韦坐立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