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翻个白眼。
扫净雪的台阶上,一身素衣的稚童,阴阳怪气地高喊道:“不会有人来幼儿园看望战后遗孤,还什么都不带吧?平原君肯定不是那种人,对吧~”
平原君:“……”
他不该来的,他怎么就能忘了,每次和姜安生见面,都能被脱掉半层皮呢!
“本君自然不是那种人。”平原君立马转头看向身旁的门客,问道:“钱呢?”
门客:?不儿?
平原君微微瞪眼:回去就还给你!
门客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串布币。
姜安生:( ̄ー ̄)
见此表情,平原君连忙用胳膊怼了怼门客:不够!
门客又心痛地掏出了一块金饼。
姜安生:(v^_^)v$$$$$¥
“快快请进!”姜安生热情洋溢地侧过身,为二人拉起了门帘,“平原君大驾光临幼儿园,真使我蓬荜生辉啊!”
平原君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深处的姬昊,他转了转眸,对着姜安生问道,“这位,莫非是狂士姬昊?”
原来是冲他来的?
姜安生轻挑眉梢,“是姬昊先生。”
姬昊闻声起身,远远行礼,略带几番敷衍,“见过平原君。”
平原君双手端起,微微颔首,正准备摆一摆相邦的威风,就看到姬昊行完礼直接一屁股坐下,继续看书。
平原君:……
姜安生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摩擦咬磨。
是什么呢,好难猜呀。
平原君冷哼一声,对着姜安生阴阳怪气地说道,“安生,虽然你很聪慧,但识人方面却不行,遗孤毕竟年幼可欺,可别什么人都带过来!”
趁姬昊没发飙,姜安生连忙拽了拽平原君的袖子,率先开口,“平原君,来都来了,不若上楼看望一下遗孤们?”
“哼。”平原君昂首挺胸地上了楼。
姬昊默默翻了个白眼。
三去相、三复位的废物渣渣。
姜安生带着平原君,进了二楼的前三间雅房。
雅房内的幼童们,差不多五六人为一小组,热热闹闹地围在案几上,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放眼望去,每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麻衣,连头发也梳得很是妥帖。
不像是遗孤院,倒像是一间学堂。
“他们这是在念什么?”平原君疑惑道。
姜安生清了清嗓子,“此法,价值千金~”
平原君听到这四个字就头疼,“你小子莫要唬我,价值千金的东西,你舍得白白送给这些幼儿?”
“平原君此言差矣!”姜安生坚决为自己的清白形象正言,拍拍小胸脯严肃道:“我安生,岂是那般抠抠搜搜之人!”
平原君:“那你倒是告诉本君啊!”
姜安生摇头,“不是安生不愿,而是想等成果出来了,再告之平原君。”
他都这么说了,平原君也不好再问,只能轻哼了一声,问道,“还要多久?”
“两个月。”
“好,本相便等你两个月!若发现此法不值千金,必治你一个欺相之罪!”
“不会让平原君失望的,”姜安生笑吟吟道,“请,还有几间雅房未去呢。”
下一间雅房的状况,大出平原君所料。
三四十个孩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蜷缩在这间雅房内,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或者案几,尽力遮掩自己的身形。
听到有人来了,他们要么紧闭双眼不愿面对,要么瞪大惊恐的双瞳,缩向角落,却都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们心中的兵荒马乱,却从未结束。
平原君轻叹一口气,“秦人误我大赵啊。”
姜安生也跟着轻叹一口气,面上忧心忡忡,“如今遗孤们越来越多,几乎每日都能送来一二十个,花销也愈发把持不住……”
平原君顿时警铃大作,“安生,那日你要出城买粮,本君可是给了你20金饼!”
寻常五口之家,一年花销也不过四五千钱,20块金饼,足够200人过活了!
“更何况,当初可是你自己为了救那几个掌柜,答应为本君照顾邯郸遗孤!”
哎呀呀,不好忽悠了啊。
姜安生轻捻指尖,面上作失落状,“相邦误会我了……”
第23章 知我者,非平原君也!
平原君耳尖一动,心起诧异。
这小子,怎么突然唤他相邦?
“安生只是担忧,这油铺里的菽油卖不出去,只能坐吃山空啊……”
姜安生的脑袋轻轻仰起标准的45°角,被抹得灰漆漆的小脸上,满是忧愁之状,“相邦亲民爱民,安生才得以与相邦这般人物结识。可与其他王宗贵族,并无结交之径,安生又如何卖油赚钱,继续照顾这些邯郸遗孤呢?”
平原君略一思忖,“你这是,想让本相给你搭桥牵线?”
姜安生瞪大自己雪亮的眼睛,望向他满眼的期待与依赖,“知我者,非平原君也!”
哼。
平原君心里美了。
小小稚子孤苦无依,遇到难事,还不是只能有求于本相?
平原君骄矜道:“为何不向你的主君求助?或者求助楼下那位姬昊~先~生~”
姜安生眉梢微微一抖。
怎么感觉他阴阳怪气的?
“他们自是不如相邦的。”姜安生不走心地夸了夸。
“哼哼。”平原君心里又美了,看在他全然信赖自己的份上,那便遂了他的愿吧,“行吧,要本相如何帮你?”
姜安生:“待油铺开肆,安生会先送平原君一罐菽油,去相邦府烹制菜肴。平原君只需设宴,邀几位贵人同席便是。”
平原君了然,“待他们问起,本相便说,菽油是在你那里所买。”
姜安生感激涕零:“多谢相邦!”
平原君嘴角噙起一丝笑意,“好了,我们下楼吧。”
安生啊,你还是嫩了点。
即便给你介绍贵人又如何呢?
只要我拿到油方,稍微出手就能让你的油铺亏本破产,只能委身认本相当主君……
哼哼哼哼哼!
桀桀桀桀桀~
走在平原君身后,姜安生俊嫩漂亮的小脸,缓缓绽放出如反派一般的奸诈笑容。
等我拿到石磨,就给你下个套。
若是敢算计我,嘻嘻嘻嘻嘻,我不介意让本就贫穷的相邦府雪上加霜。
“啊嚏!”平原君突然打了个喷嚏。
孤儿院里没有燎炉,冬日里还是很冷的。
他不禁回头看了眼姜安生。
稚童的鼻尖冷得泛红,嘴唇淡紫,身上还是初见时那件朴素的旧衣,上面沾着许是幼童玩闹墨汁留下的痕迹。
明明手里攥着钱,却没有为自己添买一件外裘。
平原君心里突然多了几分触动。
这孩子,在相邦府答应献油时,明明知晓自己可以加官进爵,却依旧选择了只要一台石磨。
他心里,是放不下这些失去所有亲人的苦孩子们吧。
……
离开幼儿园,平原君走上马车时,转身望向皑皑雪地里,立身挺直的稚童。
天地雪清一色,衬得他极小,像只被丢在雪原上只能自力更生的幼兔,教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赵胜最终还是脱下身上的青灰色狐裘,披在了姜安生的身上。
“莫将自己冻着了。”
姜安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行礼,“多谢平原君厚爱。”
“走吧。”平原君抬手示意回府。
半路上,他突然想起,“不对啊,本相去时,明明是想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征服姬昊的!”
怎么着就没了一块金饼一串布币,还要帮他设宴结识贵人?
亏了亏了。
平原君肉痛不已,却又禁不住笑起来,“这小家伙,真期待他成长起来的样子啊!”
而原地。
目送平原君的马车离去,等其不见踪影时,姜安生从怀中那串布币中取下几枚,放在了幼儿园门口的一处矮阶上。
不多时,便有一个“路人”走过,状似要整理裤脚,俯身将布币捡走。
那人快步走向巷内,与另外几个路人擦肩而过,离开时,那几人手中都多了一枚布币。
“小东家可真大方。”
其中一人轻叹,虽说整日在幼儿园附近巡守保护,天寒地冻,又枯燥无趣,但小东家偶尔会拿出几枚布币打赏,慰劳他们这番辛苦。
这差事,还是蛮好的。
幼儿园内,等夏和禾下班走了,姜安生唤来刘掌柜。
“我见夏禾二人看到平原君,反应竟十分镇定从容,不似寻常百姓那般惶恐。这二人是你招来的,你可知原因?”
刘掌柜却觉得理应如此,“长平之战前,这两位妇人家中还算富裕,且有在其他国当门客的兄长。见识比寻常妇人多,不会像穷苦百姓那般视粮钱如命,也不会暗中苛待幼童、占幼儿园的小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