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孤回侧宫,孤必须让庶母看紧你,明日好好去上学课,不准再独自出去了!”
“你凭什么管我!”听到不让他出门,赵偃不禁恼怒道,“上学课做什么,去给你当陪衬吗!”
夫子说他不如赵修,父王说他不如赵修,平原君也说他不如赵修。
曾经和他玩得好的宗室子弟,最后全都跑去恭维赵修,每当赵修一出现,他就变成了那个被抛弃的人。
就像斗鸡馆里的斗鸡,那些赌徒总会为更强的公鸡买单。
只有那些没见过鸡王的人,才愿意赌他嬴。
只有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鸡,才愿意跟他一起依偎玩耍。
“我不要你管!”赵偃嘶吼完,迈开腿跑开了。
“高声喧嚷,失仪至极!”赵修蹙紧眉心,见赵偃头也不回地跑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幼时明明很听话的,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定是外面的市井泼皮,教坏了他这般躁气。
赵偃一路生着闷气,好不容易缓解了些心情回到侧宫,正要去换下湿掉的旧皮靴,便看到他的阿母燕八子走来。
她一脸愁容地看着他,“刚刚太子过来,问你为何逃课。偃儿,阿母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好好学课,不求你能成为赵国太子,好歹也能入平原君的眼,得其几分青睐……”
她碎碎叨叨道:“阿母出身微贱,没什么依仗,只盼你能勤学上进,将来立身扬名,也能让阿母在这宫中抬得起头,不受旁人磋磨。”
说着,便忍不住哭腔,落下几滴泪水来。
赵偃肩头一僵,脸上仍是挂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劲儿,他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阿母又要说这些了。入平原君之眼,得他青睐这些,孩儿都懂。可平原君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瞧得上孩儿?”
“孩儿困了,阿母也去睡吧。”
“你长大了,都听不得阿母唠叨了……”见赵偃的脸色愈发不好,女人这才拭着泪,嗫嚅着离开。
赵偃站在原地,只觉得双脚愈发得冷了。
他的阿母啊,不问他去哪儿了,也不问他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给他温一温食。
如果是姜安生,一定会夸张地惊叫着,搬来热水给他暖脚,然后给他做上一份热气腾腾的汤圆吧。
赵偃鼻子一酸。
他脱下凉透的鞋袜,缩进被窝里,一点点搓着双足。
脚可以搓热,心也可以吗?
睡梦中的半大少年,眼角缓缓淌下了一滴泪,很快变凉透,浸入了脸下的木枕中,化作一点斑痕。
而那木枕,已经有许许多多斑痕了。
……
“呀~快让我看看!”
幼儿园里,姜安生举着小嬴政玩转圈圈游戏,夸赞道:“这么快就背完了老先生布下的课业,是谁这么厉害啊?”
一旁的赵掌柜,双手挥舞着发响的木棒槌,十分给力地喊道:“是祖龙!是祖龙!”
“是谁威猛帅气!”
“是祖龙!是祖龙!”
“是谁智勇双全!”
“是祖龙!是祖龙!”
“是谁万中无一!”
“是祖龙!是祖龙!”
嬴政羞红了脸颊,“祖龙才没有那么厉害。”
老先生都说了,他是他教过最差的门生。
“哼,我不管。”姜安生别开头,故作倔强:“在阿兄眼里,祖龙就是最棒的!”
小嬴政轻轻抿了下唇,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姜安生,“那阿兄,愿意给祖龙当一辈子的狗腿子嘛?”
姜安生:(=ω=;)哎呀。
这小家伙的耳朵这么灵嘛,他在楼下忽悠赵偃的话都能听到?
赵掌柜在旁边“噗噗”地笑,姜安生有些羞耻,他轻轻点了点小嬴政的脑袋,“你知道狗腿子是什么意思吗?”
小嬴政:“知道呀。”
他都看到了,阿兄给那个人端盆洗脚。
他也被阿兄洗过脚,还洗过澡,梳过发,同席而眠,那么,“就是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意思。”
他摇头晃脑地背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脚,与子偕老。”
姜安生:“噗。”
o(*≧▽≦)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嬴政神色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唉,他的阿兄哪里都好,就是笑声好吵,都不带停顿的。
第32章 空饵钓鱼,愿者上钩
夜里,小嬴政跑去地下暗室,陪他的阿母入睡去了。
姜安生躺在矮床上,后脑勺枕着双臂,回想白日里发生过的事情。
“赵偃的名字是金色的,祖龙的名字也是金色的,应该是跟他们未来会成为一国之王有关。”
“平原君、信陵君、廉颇的名字都是黑色的。我原本以为,黑色字体意味着对方在各国当高官,可郭开的名字也是黑色……莫非其真正含义,是指对方未来会当高官?”
“但聂青和郑离的名字,是灰色的。按理来说,他们跟着赵偃混,将来多多少少也能混个不错的官职吧?”
眼神微微下撇,他继续思考,“而且姬昊的名字,也是黑色的,这个黑色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赵姬的名字是红色的,又代表什么呢?
思索间,姜安生的眼皮越来越困,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现代,梦到了自己的妈妈姜漾。
他的爸妈是商业联姻,生下大哥后,母亲便开始着手利用父亲的人脉资源,在娘家集团内架空姥姥和姥爷,等二哥六岁时,母亲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给他爸甩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也是那时候被怀上的,直接被他妈给带走了。
他从小跟母亲姓,被母亲抚养长大,偶尔会去找哥哥们玩,后来他妈弃商从政,他的总裁老爸开始追妻火葬场,母亲借此又拉扯了不少人脉,逐渐在政界站稳脚跟。
他妈妈常说:“咱娘俩可是姜太公第99代世孙和第100代世孙!纵使落魄到从商养家,也要不忘初心,广纳贤才,勇闯政界,重振门楣,再续荣光!”
梦里,姜安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书房,母亲姜漾站在一幅泛黄的族谱前,眼神里闪烁着家族传承的骄傲。
她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安生,记住,咱们姜家人,向来不是靠财力取胜。无论身处何地——是商场,还是政界,懂得洞察人心、善用资源,才是根本。”
“儿子,你记住!空饵钓鱼,愿者上钩,是我们姜氏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姜安生迷迷糊糊地点头,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梦境倏然破碎,他睁开眼,发现天色微亮,小嬴政不知何时从暗室里爬了回来,正睡在他身旁,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姜安生心软软地戳了戳他的脸蛋,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昨夜的思绪重新涌上心头。
那些名字的颜色,金色、黑色、灰色、红色,像谜题一样悬在脑海里。
或许,颜色的差异,并不仅仅是指向地位的高低,还有可能与每个人的“天赋”有关?
比如姬昊在帝王教学这一块,廉颇在武力兵法这一块儿,信陵君在广纳贤才这一块儿,还有郭开在当谄媚小人这一块儿……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跟绑定了一个“人才鉴定系统”有什么区别?
以后他不仅能招揽那些历史名人,就连民间那些被埋没的人才,也能提前笑纳了!
这可太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安生内心叉腰狂笑。
身旁的小嬴政,微微皱了皱眉,轻“唔”了一声,惺忪地睁开眼,“阿兄……”
见阿兄穿戴整齐,他不由扯住了姜安生的衣角,小声道:“阿兄,又要背着政儿偷偷出门吗?”
“阿兄去给你找大餐吃。”姜安生勾了勾他的小鼻子。
可政儿不想吃大餐,只想阿兄一直陪着政儿。
这话,嬴政没有说出口。
姬老先生教过,庄子曰:自恃无恃人。
做君王,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依赖父辈、不能依赖权臣、不能依赖所谓‘忠心’。
庄子亦曰: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君王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当做法则,强行压在天下人的身上。
上无为而不妄控,下有为而各尽其能。
君王掌大局、定规矩,但不能事事插手、不能强行控制、不能扭曲人心。
不依赖人,是立己之本;不控制人,是驭下之道。
两者合一,方为帝王。
一统六国,是阿兄的心愿所想。
政儿要做一个合格的帝王,不能让阿兄失望。
小嬴政默默收回手,自己将被角掖好,而后乖乖巧巧地闭上了眼睛。
“阿兄去吧。”他嗓音轻软道,“祖龙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