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真怪。
张嘴说的话,和闭嘴说的话,不一样。
姜安生很快挖出了一个小陶罐子,里面装了三块金饼,若干布币、刀币、圜钱串成的贯钱,还有一支被软布包起来的金簪,那是原身难产而死的母亲留下的。
姜安生将那支金簪贴身放好,而后将那些贯钱分开藏起,只余下了三块金饼,将其中一块塞进嬴政的手里。
“政哥……政儿,”姜安生顿了顿,“我去找你阿母,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要乱走,也不要出声,好吗?”
小嬴政攥着金饼,小小的眼眶被寒风吹得有些红,“政儿,也想去找阿母。”
“哥哥,不对,阿兄带着你跑不快,难道你不想快点找到阿母吗?”姜安生哄道,“阿兄一个人能找得更快。”
小嬴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泪珠盈在眼睛上,要掉不掉的。
他一个人,害怕。
这个自称阿兄的人,会不会也像阿母一样,嫌他是个累赘,丢下他不管了?
“政儿?”
姜安生将他的小脸托起,认真道,“看见阿兄给你的金饼了吗?如果有人发现了你,你就把金饼送给他,说你的阿兄身上还有两块金饼,他很快就会回来,让他们先别杀你。”
小嬴政咬了咬唇,“会回来吗?”
姜安生愣了一下,想起他现在不过才两岁,只是个失去家又被父亲抛弃的小孩子,忍不住将小嬴政抱紧在怀里,发誓道:“会回来的,我保证。”
就算是被打断腿,我也会回来的。
嬴政这时候,已经可以分清哪句是姜安生的心里话了。
他的心里话,比他的声音要沉一点。
而这次,张嘴说的话,和闭嘴说的话,一模一样。
嬴政选择了相信,他主动伸出小手,拍了拍姜安生的后背,“阿兄,要和阿母活着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
姜安生内心又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小嬴政不堪其扰地捂住了耳朵。
……
姜安生将嬴政藏在吕府的一个暗室里。
然后爬上后墙,盯着天空默念赵姬的名字,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他不由心一紧,难道赵姬已经死了?
姜安生强迫自己冷静,也可能是字太小,距离太远,所以他才瞧不着。
“若是这名字能放大……”姜安生心里正想着,便看到大北城的西南边,兀地炸出两个超级无敌威猛大的大红字。
姜安生:……
这金手指可真攒劲儿啊!
大北城的西南边是平民区,姜安生盯了一会儿,见这大红字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便猜到赵姬已经甩掉赵兵,找到地方藏了起来。
始皇之母果然牛叉,堪称掌控隐匿的神。
不过为了确认,姜安生还是跑了一趟。
……
地窖门被打开那一刻,赵姬差点吓出心梗。
见是姜安生,她才松了口气,紧跟着反应过来,“政儿呢?”
“我将他藏在了安全的地方。”姜安生将她拉出来,然后问道,“你会爬墙吗?”
如果赵姬会爬墙,他就能将赵姬和嬴政一起藏在吕府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平原君应该想不到,他想找的人,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奈何赵姬一脸为难,“我不会。”
姜安生扶了扶额,思索了一会儿,他才道,“算了,我先将你送回你的母家,然后再找机会把政儿送过去。”
赵姬摇摇头,一脸忧伤,“我已经带着政儿回过了,赵家说府里藏不住我们,把我们藏在了外面。”
姜安生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藏在哪儿了?”
赵姬幽幽道:“那间杂货铺子。”
如果姜安生当时没去,她和政儿就能在那里躲更久了。
姜安生:……
嗐,你瞧这事儿整得。
姜安生心虚地挪开了眼神,“罢了,你先在这里藏着,等我安顿好了,再把你接过去。”
赵姬:“我想见政儿,我一会儿瞧不见他,我就心慌。”
姜安生:“那你会爬墙吗?”
赵姬:“……我可以学。”
……虽然你很好学,但请你现在不要好学。
“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姜安生无奈道,“你带着政儿一起逃,目标太大了,不如分开。”
“可……”赵姬看着姜安生稚嫩的小脸,忍不住道,“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啊。”
他自己尚且难保,又如何养得起政儿?
更让赵姬不解的是,“你又为何帮我们?”
“因为我们都是被吕不韦抛弃的人。”姜安生随便胡诌了个理由,“我得拉着你们一起活着,回到秦国问问他的心怎么这么狠。”
赵姬的身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气势。
她喃喃道,“没错,我也要问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临走前,姜安生问了个问题:“赵夫人,你父亲叫什么,赵家家主叫什么?”
第4章 我杀人了
和赵姬分别后,姜安生并没有急着回去。
他拿着平原君给他的印书去了市亭,也就管理大北城店肆的地方,本想要一间吕氏药铺,结果市令说,平原君已经帮他选好铺子了。
平原君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既然是养邯郸孤儿,自然是要管口饭吃的,给他间饭肆最合适不过了。”
可偏偏,邯郸最缺的便是粮。
民缺粮,军也缺粮,就连平原君自己,都是勒紧了裤腰带,不敢奢侈半分。
姜安生在心里骂了一句老东西。
“可想好店铺叫什么了?”市令拿出一份竹节做的市籍,问他。
姜安生想了想,道,“就叫邯郸幼儿园吧。”
虽然收的都是邯郸遗孤,但姜安生不愿意起孤儿院这种名字,在他看来,既然他收养了这些遗孤,那他们就不算孤儿了。
市籍做好了。
姜安生按照上面登记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吕氏饭肆,惊喜地发现之前和他一起被关在牢里的掌柜们,已经被放了出来。
他们见到姜安生,皆是老泪纵横,“多谢姜小郎君在平原君面前求情,先前是我们眼拙,还望小郎君见谅。”
原身以前算是个小纨绔,成天和一些封君的庶出子弟厮混,跟这些掌柜伸手要钱充门面,所以这些人之前都不喜欢原身。
“各位掌柜的言重了。”姜安生拱了拱手,“我是答应了平原君和各位一起照看邯郸孤儿,才换来了众人平安。”
当然,这是他扯的瞎话。
他的目的,是忽悠这些掌柜为他所用。
“如今吕伯的产业皆被查封充公,伙计们也全都被充了军,只剩下了这间冷清的饭肆。我希望各位掌柜不要放弃,同我一起继续经营,在这乱世中谋一条活路。至少,能养得起我们各自的家人,养得起那些因战乱而失去双亲的遗孤。”
姜安生自认为这番话还算老道,应能说服这些掌柜投诚于他。
但他忘了,这副身体目前只有七岁。
被官兵查封后变得一片狼藉的饭肆里,这位七岁的稚子,身上原本披着的白色毛氅不知被哪个狱卒搜刮而走,仅剩一身灰扑扑的素白之衣,在这冬日里勉强裹着稚童那清瘦的身材。
自幼父母双亡,又惨遭吕不韦抛弃,虽已落魄至此,却仍旧用那幼小的身板,要为他们这些不值钱的老掌柜撑出一条活路。
怎能不让他们动容。
主君抛弃了他们,但姜小郎君没有抛弃他们。
“小东家!”
赵掌柜禁不住红了眼眶,“我不管其他人如何,以后您就是我的东家,我老赵这条命,今后便是东家的!”
其他掌柜见了,也不禁纷纷出言,“我老许也是!”“我老刘亦然!”
见他们纷纷投诚,姜安生心中满意。
“那我先出去找几个遗孤回来,你们也一起出去找,嗯……就先找10个吧!”
给掌柜们发完任务,姜安生便匆匆赶回了吕府。
刚爬上后墙,就听到了嬴政的哭喊声。
他一惊,连忙飞奔过去,便见两个赵兵正拉扯着嬴政,其中一个颠着手里的金饼,盯着嬴政一脸的贪婪。
不是对金饼的,而是对嬴政的。
“放心,等你阿兄回来,他会和你一起进我们的肚子里。”
“三儿,我就说吧,这吕府肯定有暗室,找一找会有大惊喜。”另一个赵兵得意洋洋道。
“别废话,先把这小崽子杀了!他哭闹的声音太大了,万一引来别的官兵,肉可就不够分了!”
“好好好。”
被训斥的那赵兵,伸手去拿丢在一旁的短戈。
姜安生脸色一沉,那一瞬间,他杀心四起,大吼道,“住手!”
听到声音,两个赵兵一讶,转头发现是个小孩,不禁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