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安生依言坐下。
离得近了,卫清平细细打量他,少许淡然开口,“你长得确实不像吕公。”
姜安生继承的记忆里,有吕不韦的样子,一双长目扫梢眉,颔下短须修得整齐,满脸精明之相,瞧着便城府极深,是个会混迹官商两路的老油条。
不像他,赵偃曾说,他长得跟只无害的兔子似的,耍起心眼来,别人都瞧不出来。
“我虽未见过你母亲,但瞧你相貌,便知她定是个不亚于赵姬的美人。”卫清平抬壶轻倒一杯水,放入口中抿了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只是她一歌姬出身,不通工技,吕公又未曾教你,你是如何学得这菽豆榨油之法,和锻钢之法的?”
“卫主母,凡事皆问清缘由,便没有意思了。”姜安生盘腿而坐,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一脸天然无辜地笑着,“想必主母来见我,最想问的也不是这个吧?”
卫清平稍讶了一下,随即莞尔,“司空说你早慧,看来不假。没错,我今日来是想问,公子政与赵夫人在你那里吧?”
姜安生笑而不语。
“你私藏两人,不告知于司空,可是在怨吕公?”卫清平盯着他的眼道。
姜安生摇头,“不过是安生的一点小趣味罢了,若是告诉司空先生实情,他又怎会放心同我来齐国经商呢?”
卫清平闻言,掩唇一笑,“你这小子,司空马可是我精心培养的管家,规整文牍、待人接物,皆沉稳周全、滴水不漏,用来经商岂不是大材小用?”
姜安生跟着笑道,“卫主母,当初不也是让司空马以行商名义,去赵国寻人吗?”
那我自然也是以行商名义,另行他事了。
卫清平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她虽有两位嫡子,然天资平平,无论钻研商道还是修习文墨,皆无出彩过人之处,便是府中一众庶子,也大多碌碌无为,眼界气量皆浅,难堪大任。
反倒是姜安生一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生得心智剔透,眼光独到。又擅长琢磨研发,小小年纪便敢行商于两国之间,更是不惧生死,私藏赵姬与公子政,将赵国一众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安生,你可要入我吕氏家谱,受我吕氏庇护?”
姜安生摇头婉拒,“吕公奇货可居,欲协秦异人为秦王,来日大权在握,必遭新王清算。吕氏一族也难逃其咎,我入这家谱,反倒被其拖累。”
他淡然道,“且,不入,方能为吕氏一族求情。”
卫清平正惊讶于他眼界之远,便听姜安生又道:“所以,还望卫主母莫要告诉吕公安生在赵齐两国从商一事,唯有与吕公表面割裂,证明我姜安生非其子,吕家才有后路。”
“主母于我有恩,来日我必然会护主母以及主家的安全。”
卫清平深深地望着姜安生,她对吕不韦在秦国能爬多高,其实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吕家能否在未来这场秦国权力之争中活下来,吕不韦可以死,但她苦心经营的吕家,绝对不能亡。
良久,她道,“善。”
和卫清平分别后,姜安生回了客栈,刚回屋就听到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其中一道声音,格外张扬刺耳,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正是赵偃无疑:“气死我了!这群宵小之辈,仗着身在稷下,便随意妄议赵国,讥讽长平旧事,满口讥言讽语,实在欺人太甚!”
第82章 我还会害你不成?
姜安生故作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推开了门,“赵老大,发生什么了?”
原本还在怒发冲冠的赵偃,看见姜安生后顿时偃旗息鼓,一脸自然地好似无事发生。一旁的郭开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偃不动声色地一胳膊肘顶了回去。
赵偃咧开嘴,强装笑意,“没什么大事,安生你在午睡?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正好醒了。”
见赵偃不愿多说,姜安生也没细问,只随口问道,“你们用过午膳了?”
“没呢。”赵偃气都快气饱了,眼下也唯有姜安生做的美食,能稍稍抚平他在稷下学宫里受的窝囊气,“安生,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里脊。”
“行,那我去买蜜糖来做。”姜安生随手揣了一把圆钱,便出门往市肆去了。
姜安生一走,郭开便看向赵偃,“老大,你怎么不跟他说?安生知道你受委屈了,肯定会给你出气的。”
赵偃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脸色郁闷道,“哪有当老大的,反倒要小弟替自己出气撑腰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颓丧,“再者,你没听见那儒生怎么嚼舌根的吗?”
赵国贪上党寸土之利,贸然纳降,轻启秦赵大战。其后君王急于求成,轻信秦反间计,中途撤换廉颇,轻率起用赵括,弃守为攻,以致长平惨败,数十万甲士埋骨沙场。上行有失,国势自衰,难令天下贤士倾心赴赵啊!
赵偃语气愤愤道:“字字句句都在诟病赵王昏聩无能,引得天下贤士不屑入赵效力!”
郭开眉梢微动:人家分明说得很委婉啊,是你非要这么理解。
“还有那些法家、名家的学子,也跟着起哄,那些纵横游士更是,踩着赵国辩论是非,语气清高,言语却是极度刻薄!”
赵偃回想起来就生气,可说及姜安生,又萎靡了下去,“这般难听非议,我怎好跟安生诉说?万一他知晓了,也跟着认为赵王昏庸、觉得丢人,不愿再亲近我、跟着我了,那该如何是好?”
高大壮实的少年趴在桌子上,手指抠着上面的凹痕洞洞,低声嘟囔道:“他久居赵国,见的世面少,以为赵国处处都好,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也难怪赵王不愿意让他离开邯郸,换我我也不愿,怕他跟着更厉害的老大跑了。”
郭开:……
郭开:“那老大就不怕我也跑了?”
赵偃轻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你才不会。”
郭开无权无势,也没什么治国之才,只能靠顺着他、哄着他来依附他。他和郭开从小一起长大,郭开替他瞒过错,替他跑过腿,替他背黑锅,为他张罗一切他喜欢的东西,哪怕忌惮姜安生,也会因为他喜欢,而选择接受姜安生的存在。
就像老虎与狐狸,老虎离不开狐狸的谄媚和供养,狐狸也离不开老虎的虎威与庇佑。
他们互相依赖,谁也离开不了谁。
郭开笑了笑,“是的,只有我才不会离开老大。”
两位少年面对面而坐,各自心知肚明。
彼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紧密的关系,并非虎狐相谋,而是两相缠噬,俱化枯尘。
……
姜安生做的糖醋里脊越来越好吃了。
赵偃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感觉自己又行了,拉着郭开回稷下学宫继续听讲。
结果傍晚又耷拉着脑袋回来,吃完晚膳丢下句“明日讲席不去了”,便自顾自地回了屋,再不外出。
姜安生看向郭开,郭开摇了摇头,上楼哄赵偃去了。
姜安生招来尤争,“去查查。”
不多时,尤争回来,将稷下学宫的事情概述了一番,“同课的一些稷下学子瞧见公子年少,便问了问来路,得知是赵国贵族,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长平一事,虽话委婉,公子却听得刺耳。又有纵横游士借此论辩,言语刻薄,公子受了委屈,便嚷嚷了几句,还想挥拳头,被他们嫌无礼,之后都不愿意跟他搭话了。”
姜安生听明白了。
同班同学当着小赵的面儿说他爸又菜又爱玩,害死了很多人,小赵破防了,想动拳头又忍下了。同班同学觉得他没礼貌,便一起孤立他,小赵本来就敏感,察觉出来,就不想去上学了。
尤争说完,又道,“那人家也没说错,这赵王确实没能耐。”
姜安生挥了挥手,不甚在意,“玩去吧。”
尤争:“嗷~”
赵偃在客栈里窝了两天,见姜安生对他不闻不问,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在第三天清早,他在餐桌上试探地对姜安生说道,“我今日,去学宫。”
姜安生掀了掀眼皮,“好啊,老大。”
虽然姜安生一副不在意他去不去的样子,但赵偃心中却在怀疑,他是不是嫌弃自己懒惰不上进了,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干脆就不扶了。
然后美美地去找别人当老大了。
赵偃咬了咬牙。
不行,他一定要去学宫好好听讲,来日把赵修踹了,当赵国的王,然后像父王一样,把安生捆在身边,给他做一辈子的饭!
不就是受白眼吗。
他在王宫里受的排挤和白眼又不少!
赵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客栈,郭开正要跟上,却被姜安生伸手给拦住。
姜安生递给他一个破竹篓子,“听讲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老大记笔录,底下有我备的午粮和蜜饵,我中午不在,你们就别回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