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也没去,只是不想回去当夹心饼干。
霍决跟她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想到我会是导火索。”
梁蓥摇头,“他们才不会因为一件礼物吵半个小时。我妈思维很发散,可能又以小见大了。而我爸特别擅长找逻辑漏洞、钻牛角尖。总之,他们每次见面都会干架,和你关系不大。”
霍决没有反驳,梁蓥知道,他其实心里有数。
她露出一个微笑,扯开话题:“谢谢你的礼物,破费了。我很喜欢。”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出现?”
“你不说总是有你的理由。”他不也没问她为什么不邀请他吗?尽管梁蓥已经预判了父母碰面就一定会火光四溅,所以连江涵都没叫。
她说完就要回去了,霍决拉住她:“抱歉,梁圆圆,我以为这会是个惊喜。再者,昨晚我正在气头上,或许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原来他真心感到抱歉的时候,会是这种表情和语气。梁蓥眨眨眼,很是新鲜。
她没说什么:“走吧。”
霍决看出她的麻木,却也看出她的平和。
他跟在她身后,替她抚了抚裙子腰部的褶皱。
梁蓥回头,“嗯?”
他摇头,“没什么。你今天很漂亮。”
她嘿嘿一笑,跟他说:“当然了,我还提前去打水光了。”
“不止是脸蛋漂亮。”他说。
饭吃得兵荒马乱,切蛋糕的时候倒很和谐。
霍决站在侧边,看梁蓥被父母围绕左右,梁治和柳如同时握着她的手,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烛光映照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刚才起的冲突只是一个噩梦。
“妈妈祝圆圆……”
“爸爸祝圆圆……”
霍决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也很少出席小辈的生日,他犹记得霍琼的父母对她的期许,多是希望她平安健康、考上好的学校之类的。
而梁治和柳如作为高级文化份子,说出来的祝福语非常书面化,尤其是柳如,简直像是在列人生必做清单。
霍决大概能拼凑出梁蓥的童年和青春期,那大概会是一段快乐又痛苦的岁月。
她此刻的笑容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看着车停在庭院外,上面下来一个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沉的女孩,稚嫩的眉宇间写满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惆怅。
后来他又陆续见证了她的落寞、她的眼泪、她许许多多个不得其解的瞬间。就像她偶尔也会撞见他和霍舜华争执的情景一样,他们都没有主动参与对方的课题,却是那个阶段里,独一无二的见证者。
非要找一个比喻形容她,在霍决看来,十八岁的梁蓥是一阵充斥着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现在,步入二十六岁的她,更像是一场和煦的多云天气。
昏暗却温馨的灯光里,霍决看见她闭上眼睛,眼皮上波光粼粼的亮片像夕阳下宁静的河流,时间仿佛有了质量,缓缓流经她。
或许不够明媚,不够灿烂,但她足够平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小时候梁蓥写作文, 写到父母和家庭,总会有放不下的赞美,字里行间甚至会一些炫耀的成分。
过去她住在家属院,见证过太多教师家庭的孩子是如何被父母“逼迫”, 从胎教开始攀比, 同龄人里, 崩溃抑郁的也不在少数。
梁治和柳如虽然谈不上放养她, 但总的来说也算是快乐教育。
梁蓥是在爱与期待中诞生的。
父母是自由恋爱, 顺理成章地结婚,在浓情蜜意之际有准备有计划地要了孩子, 也不拘于男女,双方的家庭把这个爱的结晶当成绝世珍宝般疼爱。
甚至在梁治和柳如相看两厌的那些年里, 梁蓥都是幸福的。只是这幸福从一种固定状态, 变成了间歇性。
这对夫妻吵架往往都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开始梁蓥紧张过、害怕过,因为他们的言辞实在激烈,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摔东西,但是无论冷战多久、程度有多严重, 他们最后都会和好,会回到一个仿佛从来没有破裂过的状态。有时候, 上一秒还在怒目圆瞪, 下一秒就相拥着互相道歉。
梁蓥目睹他们不断地在这两种状态里切换, 尽管已经习惯父母这样闹腾, 可每次面对争吵,她还是会提心吊胆, 担心狼来了的故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十八岁以前,一切都是她虚惊一场。可她的青春期,仍然终日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他们从来不会把火蔓延到孩子身上。无论夫妻当下关系如何,也从不迁怒或亏待女儿,甚至会因为没有控制好局面,而感到抱歉。
梁蓥许多被同龄人羡慕的东西,小到书包文具,大到电子产品或名牌鞋子,都是父母吵架的副产品,别名补偿。
但她从来不会和别人提起这个秘密,好在她成绩不错,必要的时候,可以解释为一种奖励。
同学和朋友都一直觉得她的父母很爱她,很舍得为她花钱。
事实确实如此,但也不完全如此。
白天她会带一堆父母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拿回学校分给同学,享受完他们的感谢和羡慕以后,回到家,推开门,她就能借着还未散尽的虚荣心和被需要感,屏蔽掉父母的声音,写自己的作业。
逢年过节,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的亲戚,看到她依旧古灵精怪、活泼俏皮,也会产生一种事情没那么严重的错觉。
很多年,她都是在靠别人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做心理代偿。梁蓥也一直活在这种幻觉里,或者说,她选择活在这种幻觉里。
直到狼真的来了,父母最终还是选择了分开。
双方都没有原则性问题,只是人到中年,发现可以挥霍的时间不多,所以不想把珍贵的余生浪费在一地鸡毛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小的时候,梁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妈妈。
柳如几乎不把她当女儿来养,等她有了自我意识,和相对的世界观以后,她便开始把梁蓥放在一个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她和梁蓥说话,比起母女聊天,更像是朋友互诉衷肠。话题但不限于少女的春心萌动、性教育、中年欲望、家长里短和女人眼里的婚姻。
这样的对待让梁蓥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一些独立思想,以至于她在同龄人里特立独行,在别人还蜷缩在家庭权威之下时,她已经在思想上实现了独立。
然而,早熟的孩子往往晚熟。
柳如的做法有利也有弊。
离婚以后,梁蓥充分理解父母的决定,尤其是柳如的决定。她是母亲,但也是她自己,女性在婚姻和生育里所存在的弱势和无奈,在她看来都是可以解决的。
梁蓥正是因为理解这种处境,所以站在孩子的身份,她不想自己成为柳如的阻碍。
梁治更不用说,爸爸一直都是一个幽默、风趣,且温柔顾家的男人。只是这些优点在褪去滤镜以后,也可以说成不着调、不正经和优柔寡断。
她无法谴责父母,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支撑这个结局的故事逻辑,然而怎么也找不到。
她从小觉得幸运的那部分,与众不同的那部分,因为父母开明而迥异于同龄人的那部分,在她感受到痛苦与迷茫的时候,一并反噬。
她甚至宁愿是一方有过错,宁愿像别人家一样鸡飞狗跳,起码这样能解释为什么,或者,能怪点什么。
可偏偏她只剩无奈,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像看不到虫子的啄木鸟一样把自己啄了一遍又一遍。
十八岁的夏天,父母把离婚证和房产证一并摊开在她面前。所有的财产,包括原本计划一家三口搬进去的新家,都尽数归在梁蓥名下。
她在这样的善后方式下,欲哭无泪,连最后一点抱怨的资格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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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父母,独自求学和工作的这些年,梁蓥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人生的许多题目就是没有答案。
生日宴结束以后,她回到家,兜里装满了钱。唯一没有送钱的人,临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梁蓥觉得好笑,当下甚至有点想调戏他,比如问他一句,那我能跟你走吗?
霍决会当着众人的面怎么回答呢?
梁蓥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找他的礼物,她实在太累了,于是趴在地上看。
银色的碎钻裹着一颗水滴型的祖母绿宝石,打开盒子的瞬间,开灯都有些多余了。
如此深邃的颜色,让梁蓥想起绿城的别墅里,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落下来时,滴在阔叶植物的叶心里。
霍琼咋咋呼呼地问这是不是露珠?古装剧里收集起来可以泡茶喝的那种。
霍决说just do it,他会帮她提前准备好止泻药。
梁蓥那时候很怕他,听到这种话,想笑,却又不敢笑。